第14章

尚曉梅揉了揉眼睛,感慨道:「所以我每次看到這種畫面都很感動。」

即便尚且不知脫口秀是否有明朗未來,但只要看到這幫青春洋溢的喜劇人,就會讓人覺得一切皆有可能。

謝慎辭注視著歡鬧人群,神色也難得柔和下來。

散夥飯後,培訓營全體學員合照,老師及導演也參與其中,唯有菜豆不知所蹤。有人還特意詢問聶峰,要不要將菜豆叫回來。

「別管他,剛給我打電話,說不上節目了。」聶峰嗤道,「愛來不來,大喜的日子顧不上他。」

聶峰也不想將菜豆找來,培訓營馬上就要結束,不要最後弄得不開心。再說楚獨秀的票數毫無水分,演員本來就靠觀眾獲勝,菜豆輸得徹徹底底,現在耍橫也是玩不起。

工作人員呼喊眾人照相。

閃光燈亮起,培訓營照片被定格,學員們就要各奔東西。

楚獨秀知道王娜梨訂了明日的車票,對方是來燕城培訓,現在只得依依惜別。

王娜梨掏出一個筆記本,將其翻得嘩嘩作響,炫耀道:「看看這是什麼。」

「你還留著呢。」楚獨秀定睛一瞧,發現是自己簽名,是她們第一次上課時交換的。

王娜梨一抬下巴,得意道:「當然,這可是傳家寶,我要等著升值。」

楚獨秀笑了。

「我不是開玩笑,其實第一天見你,聽完你課上的段子,我回酒店自卑好久。」王娜梨坦白,「因為從來沒見過那麼厲害的演員,你還比我年紀小,我都不知道大老遠跑來燕城上課,是不是在浪費時間,白花了車票錢……」

這是王娜梨的心裡話,懷揣勇氣離開家鄉學習,沒想到同桌的新人演員遠超自己,連她都不確定該不該繼續堅持,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單口喜劇的天賦。

楚獨秀一愣,不料有此事。

「不過現在調整好心態啦,你就是我覺得最牛的脫口秀演員,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王娜梨摸摸鼻子,她索性張開雙臂,伸手抱住楚獨秀,歡聲道,「我們海城錄節目再見吧,到時候我也給你秀兩場,不能繼續這樣混下去了。」

楚獨秀回摟住對方,不知為何眼眶發酸:「好,我就等著你簽名升值了!」

「下回還可以給你帶我老家的香腸。」

兩人重新嬉鬧起來,她們年齡相仿、性格相投,又是班裡為數不多的女生,短暫的培訓就建立起深厚情誼。或許靠相仿的笑點,或許靠真誠的態度,即使互相暴露弱點和瑕疵,也都可以憑藉玩笑來消解。

楚獨秀很難形容這種觸動,不僅僅只是喜歡脫口秀,還喜歡藉此接觸的很多人。

如果非要描繪的話,那就是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正常,唯有她精神不佳、時常發瘋,但現在卻順利找到瘋人院,可以跟臭味相投的同伴們插科打諢、分享糗事,在這裡沒人嘲笑彼此又弱又沒用,只會互相佩服地誇讚「你真幽默」。

一如她今日的表演,放外面保不齊被罵,但多數演員能一笑而過。

她不知道其他脫口秀俱樂部如何,但待在善樂培訓營的日子快樂居多。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楚獨秀和王娜梨告別後,某個猶豫許久的冒險念頭,終於在喧囂夜後有所決斷。

夜幕降臨,街邊的路燈昏黃,不遠處是地鐵站,人來人往很熱鬧。

紅雁劇場門口,學員陸續離開,唯留工作人員。

謝慎辭目送學員離去,突然見楚獨秀折返,頗感意外地挑眉。他一隻手插兜,以為她來道別,鎮定地揶揄:「還是怕被打?」

楚獨秀垂著眼,扭捏道:「謝總,我想上節目,該怎麼報名?」

燕城的秋天總是短暫,炎熱夏季一過,氣溫極速轉涼。紅葉的秋高氣爽沒堅持兩天,凜冬的颯颯寒氣就撲面而來,讓早晚騎腳踏車的人都凍得打顫。

培訓營結束後,楚獨秀稍微安寧一段時間,主要忙著學校的畢業論文。她最近總算跟導師敲定終稿,又要等待各地考公報名開放,時不時跟家人彙報一番近況。

楚獨秀背包從學校出來,路上跟楚雙優打電話:「姐,我又不缺錢,幹嘛突然轉賬。」

今日,她從宿舍醒來,剛一開啟手機,就被轉賬金額嚇到。楚雙優還是凌晨掐點,無奈她昨晚早就睡了,居然沒有看見。

耳機裡傳來溫和的女聲:「你不是過生日?噓寒問暖,不如打筆鉅款。」

「那不也是你生日!」楚獨秀厚顏無恥道,「我可沒錢還你雙倍,眯了眯了。」

兩人是雙胞胎姐妹,生日本就在同一天。楚獨秀早挑選好禮物,但是明天才能到手,還沒來得及寄出去。

楚雙優提議:「沒事,我過些天到燕城,你陪我轉轉就行。」

楚獨秀一怔:「你要來出差?」

「對,前兩天會議比較多,但週末就有時間。」

「好的,正好我論文也定了。」

楚獨秀在心底盤算起來,那禮物可以當面送出,等楚雙優來燕城的週末,自己少去一趟開放麥,什麼事情都不會耽誤。

「那到時候見。」楚雙優柔聲道,「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姐姐。」

楚獨秀愉快地結束通話電話,在街角轉過身,就看到了招牌。不知不覺,「臺瘋過境」的霓虹燈牌近在眼前,只是白天沒有亮起,在小巷裡樸素低調。

門扉被推開,叮鈴一聲響。

楚獨秀踏進去環顧一圈,發現謝慎辭難得早到了。他陷進落地窗邊的軟沙發,正在懶散曬太陽,還朝她抬手打招呼。暖融融的日輝將他的白襯衣照得發亮,讓她微眯起眼,如同直視陽光。

這是近日常見的景象,他沒有回海城,時不時來酒吧。

自從楚獨秀決心參加節目後,她向謝慎辭請教如何報名,但錄製是在寒假抵達海城,距離現在還有段時間。考公日期目前沒有公佈,從往年看是在寒假前,她可以考完試錄製節目,然後開學回校答辯畢業。

時間緊,任務重,畢業、複習和節目都不好耽誤。

楚獨秀偶爾還跟遠在老家的王娜梨閒聊日常,她們相約海城重聚,最近都在試新段子。不過,楚獨秀是來「臺瘋過境」酒吧,王娜梨是在老家的演出場地。

酒吧內,楚獨秀跟陳靜、聶峰打過招呼,揹著包走到謝慎辭的身邊。周圍空間也不大,她左右思索一圈,沒有坐在謝總對面,而是將包放隔壁桌。

謝慎辭眼看她拉開旁邊椅子,索性將筆記型電腦挪了挪,騰出不少位置,一指對面沙發:「最近段子寫得怎麼樣?」

楚獨秀一聽此話,微不可聞地嘆息,當即領悟躲不過。她低頭拿包跟他同桌,小聲道:「還好,有幾個了,但沒有試。」

果不其然,他眨了眨眼,直接道:「讓我康康。」

「……」

這個梗究竟要玩多久?他就沒有新花樣嗎?

楚獨秀強忍翻白眼的衝動,鼓起勇氣吐槽:「看來蟹老闆最近沒寫新段子。」蟹黃堡依舊是老配方。

「沒事,我都直接看你們的段子。」

可惡的資本家。

楚獨秀只得掏出電腦,將新稿子遞到他面前。

謝慎辭興致盎然地接過,他還抬起眼觀察她一番,冷不丁道:「你是不是在心裡罵我了?」

楚獨秀不料他看出來,忙道:「……我哪敢。」

「不要偷偷罵。」他面無表情道,「寫成段子罵。」

「???」

這是多麼荒謬又變態的要求!為什麼他總會說些怪怪的話!?

這段時間,楚獨秀對謝慎辭有新認識,雙方基本就沒有斷過聯絡。即使開放麥沒有碰面,隔一兩天也會聊聊天,最開始內容比較官方,基本是謝慎辭突然發來一條「最近段子寫得怎麼樣」。

她第一次收到微信時誠惶誠恐,那感覺就是論文被老師詢問,恨不得從宿舍床上爬起來給他發新攢的稿。畢竟她已經決定參加節目,過去是無欲則剛,敢跟老闆開玩笑,現在就該懂事些,平時交流客氣點。

她第一次回覆時,還編寫客套的詞,第一句就是「謝總您好,最近在忙學校論文,新段子還沒打磨好,但是已經有初稿,請您過目」,那叫一個禮貌恭敬。

謝慎辭回得也很正常:[收到。]

片刻後,他就將批註過的稿件發回來,然後再跟她「辛苦」來「辛苦」去,雙方假惺惺地寒暄兩句。

然而,同樣的事發生幾次,楚獨秀有點吃不消,感覺他問得好頻繁。

善樂文化是在海城,謝慎辭經常兩頭飛,平時工作也挺忙碌,但一閒下來就問她。

按理說,這代表領導對下屬工作的重視,只是楚獨秀有兩天忙著改論文,焦頭爛額也沒琢磨出新段子,索性破罐破摔說交不出來。她的用詞相當委婉規矩,態度卻是「要段子沒有,要命一條」。

這是她第一次嘗試反抗,不能縱容老闆過度壓迫。

但謝慎辭的回覆卻讓她極度震驚。

他回道:[好的。]

接著發來一張圖:[小黑貓流淚.jpg]

楚獨秀看到黑貓流淚表情包都懵了,並不是高畫質真貓照片,而是低畫素卡通小貓,黑色貓頭泫然欲泣,眼睛裡像含著淚光。

這玩意兒是謝總髮的!?

謝總還能發這玩意兒!?

她看完整個人都傻了,一度不知道如何回覆。

如果是王娜梨或路帆發來微信,楚獨秀可以自然互發表情包,什麼親親抱抱揉揉都亂用,反正女生間聊天沒有顧忌,但謝慎辭是男的,還屬於高層領導,並非簡單的朋友。

謝慎辭確實幫她改過反擊菜豆的稿,經此一役雙方的革命感情有所昇華。在她眼裡,他是還不錯的男性友人及領導,儘管一本正經冷幽默,但專業能力挑不出錯。

只是互發可愛軟萌表情包對她還是太超前了。

楚獨秀忽略表情包,不失禮數地回覆完,過兩天有空就寫稿,第一次主動發給他。

謝慎辭回應也迅速,風格甚至有所延續:[小黑貓比心.jpg]

黑色貓頭的尖耳朵翹起,正上方蹦出一顆愛心,像被兩隻貓爪捧起來。

楚獨秀看見他的回覆崩潰了。

救命,難道他不是督促工作,而是單純想看她的稿?

她那一刻才幡然醒悟,最初的客氣好似笑話,據說謝慎辭一年高強度全國看錶演,時不時還到國外看英文專場,他應該是發自肺腑喜歡單口喜劇,沒準是蹲守著她想要讀最新內容。

她就奇怪其他演員明明不常換段子,為什麼他隔兩天就要詢問新稿子?

敢情拿她當晉江作者追更呢!

自此以後,楚獨秀和謝慎辭網上聊天隨意起來,很難再將他當老闆尊重,只有面對面看到了真人,才會被其凜然氣質所震懾,短暫遺忘微信的黑貓表情包。

酒吧內,楚獨秀一邊瀏覽批註完的稿,一邊借螢幕的邊緣偷瞄謝慎辭,眼看他專注地雙手打字,衣袖口露出手腕骨節,儼然是高冷精英做派,她心裡愈加覺得古怪。

無法想象冰雕有顆喜劇人的心。

沒過多久,小蔥準時抵達「臺瘋過境」,陪聶峰除錯起現場裝置。

今日照例是開放麥,演員們會來試段子。菜豆在培訓營跟聶峰鬧掰後,再也沒來過「臺瘋過境」表演,楚獨秀並不瞭解燕城的俱樂部構成,但她頻繁地出入酒吧,跟陳靜等人更加熟悉。

室內的白色幕布放下來,聶峰和小蔥在擺弄投影。

「你們手機是什麼介面?」聶峰拉扯著一根電線,問道,「能不能幫我試一試投屏?」

謝慎辭:「是需要轉介面?」

「好像是,但我不確定線壞沒壞,先連個裝置嘗試一下。」

楚獨秀主動遞出手機:「我的可以嗎?」

聶峰瞄一眼:「這個好像就行。」

楚獨秀正在用電腦,索性將手機遞過去,讓聶峰連線好電線。

只見白色幕布亮起,接著就有畫面彈出,恰好是她的手機鎖屏,寫有「心平氣和」的毛筆字封面。

聶峰見狀嚇一跳,嘀咕道:「好傢伙,還沒畢業的年輕人,封面已經大徹大悟。」

謝慎辭聞言也側頭看過來,瞧見幕布上老年人畫風。

楚獨秀無奈:「事情太多,心情就躁。」

聶峰:「現在操作正常?」

楚獨秀配合地解鎖,果然見螢幕也變換,出現她的微信聊天頁面。最上方是一顆emoji愛心,不知道置頂的是誰,最新聊天記錄是[已收款5200]。

謝慎辭愣神,看了她一眼。

「可以,那我去找轉介面,這根線沒問題。」聶峰拍拍手,「謝啦,手機拔線吧。」

楚獨秀作勢要拔電線。

「嘖嘖,你說說,除錯裝置也不關掉微信,這不就被我們撞見隱私。」小蔥站在幕布邊,感慨道,「男朋友財大氣粗,幸好我女朋友沒來,不然我就撞上內卷!」

楚獨秀滿目茫然:「什麼男朋友?」

「喏。」小蔥猛然跳起,拍打幕布上方,顯眼的愛心置頂。

謝慎辭見小蔥戳破,不動聲色地觀察她,黑眸盈著光。他像在聽八卦,又好似沒表情,不知在想什麼。

楚獨秀撞上他們的目光,忙不迭道:「這是我姐過生日發的!」

這絕對鬧誤會,那人是楚雙優。

「給你過生日,發那麼多嗎!?」小蔥深感震撼,「你姐還缺其他兄弟姐妹麼?」

楚獨秀正要解釋,她不知思及什麼,又突然咽回去,猶豫道:「不是,算了,說出來好像段子……」

謝慎辭一聽段子,頓時就來了興趣:「說說。」

楚獨秀見他堅持,她只得長嘆一聲,坦白道:「我姐說,我上大學後要有貴重禮物,才不會被男生的小恩小惠騙走。當然,她想象力也挺豐富,不懂她怎麼想事兒的。」

別看楚雙優談吐不俗、進退有度,實際深受霸總文學荼毒,總幻想自家妹妹會遭遇入室搶劫式愛情,必須提前適應被人甩大額支票的劇情,才能在物慾橫流、金錢至上的社會里保持自我。

因此,她掙錢後就時常拿錢砸楚獨秀,憑一己之力活成霸道總裁樣子!

對此,楚獨秀只想說,姐姐想得太多,對方低估男大學生的摳門,還高估了男大學生的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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