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逼我——」
「暴力就是你唯一脅迫我的方式嗎?那你又與我有何區別?與恩內斯特有何區別?我原本以為你會使用更加高明的方式,我以為你會更聰明,還是說,聰明的只是那個看不見的聲音,你不過是個被操縱的傀儡?」
她在試探著挑撥,激怒,伊莎貝拉全然不為所動。「說。」她簡單地說道,短短一個字卻像鞭子一樣甩在了路易莎身上,讓她微微一抖。
「我沒有藉助我舅舅的幫助逃出來,我知道他會被你們監視。」
繞一圈,仍然沒有人。
「你不可能是趁著換監獄的時候逃脫的。」伊莎貝拉皺起眉頭,「阿爾伯特加強了兩倍以上的人手護送你。」
「他知道永遠不能小瞧我,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至少了解那個專門為他而偽裝出來的我,」路易莎甜蜜一笑,恍若熱戀中的少女,「只可惜,兩倍的人手,享受他這般呵護的人卻不是我。」
再繞一圈,一無所獲。
「那個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人不是你。」不是她,康斯薇露早就確認過了,路易莎臉上沒有任何傷痕。
「不,那只是為了掩護身份而已。」路易莎的眼睛微微眯起來,「你會驚訝監獄裡的那些女犯人有多麼容易說服——沒受過多少教育,沒得到過多少見識,也許就連你都會詫異於她們的愚蠢,後悔自己竟然會為了那種低劣的存在而犧牲自己的政治前途,放棄來之不易的地位,名聲,榮譽——」
「即便她們在你眼裡就是一頭頭下賤的豬,」伊莎貝拉的視線沒有離開過路易莎,「也比你要高貴得多。我絕不會後悔我的決定。繼續說,少廢話。」
又是一圈,失望的一圈。
「被押送到牛津監獄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因為偷竊她服侍的女主人的珠寶而被關進監獄,不是什麼重罪,很快就要被放出來了。我看中了她,因為她身高與體型都與我類似,也是金髮。
「只花了幾天,在放風時的幾句閒聊,我就成功讓她相信了她的靈魂早已經在黑暗中腐爛,唯有長久的關押能夠潔淨她的邪念。監獄會給犯人發放聖經,儘管根本沒有幾個人識得字,興許是認為這樣能夠促使那些女人們相信贖罪——不管怎麼說,這都幫了我大忙。她懂得看書,於是我拿聖經給她看,上面說自殺的痛苦能用以淨化罪孽。我告訴她,被人痛打一頓,也能有同樣的效果。」
她能操縱自己的表哥犯下那樣聳人聽聞的罪行,說服一個女孩挨一頓打,多坐幾年牢簡直算不上什麼。康斯薇露心想。
「監獄裡的犯人只看見我與那幫女人起了衝突,卻看不見真正被毆打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我知道親愛的阿爾伯特會以為這是蘭斯頓勳爵的授意,不會起任何疑心——畢竟他也曾囑咐過獄卒,不要阻止監獄裡任何針對我的暴力行為。他希望我能吃點苦頭。
「你瞧,正是這個囑咐幫了我大忙,讓那個女孩被打得面目全非,鼻子都凹陷進了腦子裡去,頭皮也被扯掉了幾片——女犯人的怨氣可比你想象的打多了,巴不得能有一個發洩的沙包,至於是誰,她們根本不在乎。
「我特意挑在那一天,是因為我的月事來了——」
看見路易莎臉上閃過的那一剎那令人作嘔的神色,康斯薇露聽不下去了,她再次在城堡中繞了一圈,沒得到任何振奮人心的結果。等她回來時,故事已經趨於結束。
「我滿臉是血的回到了那個女孩的牢房裡,所有人都以為我也被狠狠打了一頓,而我的喉嚨上確實貨真價實地捱了一拳,說不出話是自然的,根本沒有人起疑心。監獄裡一個月才洗一次澡,女犯人們更是從不洗臉刷牙。幾天後,我就這麼頂著一臉的血被釋放了。因為我不能說話,他們甚至沒有費事核對我的身份。阿爾伯特付了一大筆錢讓那些獄卒小心留意我,但沒人付錢給他們注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孩。」
「你怎麼來到這兒的。」
「我的律師將我的房子賣了——我要求的價格很低,幾乎是白送,唯一的要求是以現金支付。他將現金依照約定寄存在了他下榻的酒店中,我前去將它取了出來。租了一輛私人馬車,買了一套女僕的服裝,還有偽裝用的道具。這個計劃根本沒有任何難度。我甚至半途停了下來,將剩餘的錢都捐給了一家孤兒院——你瞧,我也會做些好事。」
剩下的部分,即便她不說,康斯薇露也能猜出。弗洛爾城堡這幾天賓客眾多,每位夫人小姐都將自己的貼身女僕帶來了,為了應付婚禮,羅克斯堡公爵又額外聘請了幾十名新的女僕,在樓下如此繁忙的情況下,混進來一張陌生面孔是輕而易舉的。康斯薇露不知道路易莎用了什麼理由騙取羅斯貝爾小姐回到她的房間,又喝下那一杯恐怕放了點什麼的茶——但以路易莎的高超本事而言,這並不是什麼難事。接著,她只要拉鈴喚來女僕,告訴她羅斯貝爾小姐要見——
拉鈴!
伊莎貝拉無可避免地在她喊出這個字的同時,也向拉鈴所在的方向望去。見狀,路易莎登時冷笑了幾聲,語氣鄙薄,「你以為,我費勁心力把你騙到這兒,會忽略掉這麼一個顯而易見的因素嗎?我以為你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呢。」
——被她切斷了。
疼痛似乎緩解了一些,路易莎的身子舒展開來,費勁而緩慢地由側坐改為了正坐,仰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伊莎貝拉,「走廊上的呼喊也是你搞的鬼吧,」她輕聲說,「根本沒人來找你們,不是嗎?」
難道她配合伊莎貝拉拖延時間是為了確認這一點——
這個想法才剛冒出來,康斯薇露就知道不妙。似笑非笑的神情擴散為一個得逞的笑容,眼裡的火焰高高燃起,路易莎已經知道了答案,她的手伸進了被厚重床幔覆蓋下的床底,只聽見一聲沉悶的聲響,火苗瞬間從床下躥起,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點著了床單,地毯,還有路易莎的袖子,火舌添舐著她的肌膚,卻似乎只讓她享受著這無法忍受的痛楚,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與火焰同樣灼熱,康斯薇露清清楚楚地看見路易莎的口型中說出了最後幾個字。
「他再也無法擁有你。」
玻璃破碎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路易莎不知道在床底下藏匿了多少煤油燈,此刻全在火焰的高溫下炸裂開來,助長了火勢,伊莎貝拉第一時間想要撲過去將羅斯貝爾小姐從床上拖下來,卻被一躥數尺高的火焰逼退了幾步。
灼熱沿著牆上的掛毯瀰漫,長垂在地的羊毛氈後也藏著幾盞油燈,使得火焰躥上了天花板,牆紙像融化的奶油一樣剝落,露出了灰白的牆體。路易莎多半是從城堡的儲物室中找出了這些古老的產物,統統藏在了房間裡。如今火焰已經蔓延到路易莎全身,她失去了刻意裝出的冷靜,火焰已經蔓延到她全身,在地上痛苦地尖叫打滾著,伊莎貝拉試圖用自己的裙襬將她身上的火焰撲滅,但是收效甚微。
「別管她了,伊莎貝拉!」顧不上路易莎會聽見,康斯薇露厲聲喊道,「也別管羅斯貝爾了!你會被燒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路易莎的尖叫轉為了尖銳的笑聲,「謀殺!謀殺!謀殺!」
她的聲音模糊不清,意思卻非常清楚,如果伊莎貝拉將她與昏迷不醒的羅斯貝爾丟在這兒,那無異於謀殺。
剎那間,伊莎貝拉臉上現出了猶豫的神色,沒有哪個有良知的活人能毫不猶豫地就做出這樣的決定。但康斯薇露已經死了,任何道德都沒法再束縛她。「伊莎貝拉!」她尖叫道,房間裡面的空氣已經越來越渾濁,火焰包裹了房間四壁,兇狠地向中間逼近著,「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撿起地上踢開的小刀,向她的聲音方向衝過去,為了能將門把手丟出去,路易莎留了一扇大開的窗戶,康斯薇露就在邊上,灰煙從她身體穿過,不住地向外飄去。然而銅製的窗框燙的嚇人,伊莎貝拉才剛將手放上去,就被燙傷了。「從——從這兒出去——我也會——我也會摔死的。」她探頭出去看了一眼,嗆咳著說道,雙眼通紅,眼淚因為煙燻直流。
「先割開衣服再說!」
路易莎的小刀非常鋒利,伊莎貝拉順著腰線劃拉了幾下,就扯下了笨重的裙襬,接著挑破了束腰的綁線,扯下了那硬邦邦的玩意,一瞬間,她看上去似乎又能呼吸了,但這隻讓她嗆進了更多的煙塵,不能控制地咳嗽著。
「跳下來,伊莎貝拉。」
康斯薇露發現自己異常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跳下來,我會接住你的。」
「不!」伊莎貝拉條件反射地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剩餘的只能靠心靈感應說出。你會——
我很有可能會消失,沒錯。
火舌在她身後肆意蔓延,吞噬了所有的傢俱,更衣用的屏風,漂亮的大理石紋桌子,摔出去的軟墊椅子,很快也會吃掉伊莎貝拉。路易莎已經沒了動靜,整張大床在靜靜地燃燒,羅斯貝爾小姐已經是具昏迷的屍體,即便火焰止住了攻勢,下一個被煙霧嗆死的,就會是伊莎貝拉。
她不會讓這一切發生。
「康斯薇露小姐!康斯薇露小姐!康斯薇露——」聲嘶力竭的叫喊聲突然從房間外傳來,是安娜。康斯薇露這輩子也沒聽過她這麼恐慌的聲音。她下意識地迅速飄了過去。木門已經在火焰的攻勢下變形了,火苗從縫隙裡燃燒到了走廊的地毯上,窗簾上,牆紙上。半個四樓在極短的時間裡就已經陷入了火海。濃濃的黑煙從每一扇視窗飄出,怪不得安娜這麼快就發現了她們,這可比康斯薇露的叫喊要容易注意到得多。
安娜狠狠地用肩膀撞著,用腳踹著,用手拍著,想盡一切辦法要開啟那扇木門。她的雙手和胳膊因為滾燙的木門而起了無數水泡,嗓音也因為煙霧而嘶啞著。她的裙子被燒得破破爛爛,鑼露在外的肌膚都有不同程度的燙傷,頭髮與眉毛也沒了多半,臉頰甚至比火苗還要更加紅耀。康斯薇露不知道她是怎麼穿過那一片已經將整條走廊完全侵略的焰火,但她知道自己的女僕不能繼續在這兒待下去——
她也會死的,康斯薇露已經無法承受更多的犧牲。
「安娜。」她喊出了聲,安娜迅速轉過頭來。有那麼一瞬間,彷彿她們的視線對上了一般,但康斯薇露隨即意識到那並不是錯覺,安娜的確正注視著她,眼中盈滿淚水。她知道我的存在,康斯薇露在無與倫比的震驚中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知道我還存在。
「安娜,你必須離開。」
沒有回答,沒有更多的爭辯,就像她還活著的時候給安娜下達任何命令一樣,她忠心耿耿的女僕立刻就轉身離開了,動作敏銳迅速得驚人。是的,安娜從不質疑她的命令,安娜從沒有違背過她的意願,無論她說什麼,安娜都會立刻照做。
這一點從未變過。
公爵沒有跟著一起來,溫斯頓應該阻止了他上樓來找伊莎貝拉。他是對的,這時候沒有任何人能把她救出來,等遲遲趕來消防隊好不容易控制火勢,想方設法開啟那扇木門的時候,整個弗洛爾城堡都將會付之一炬。
只有她能把她救出來,就像一年前,重新在這具身體上覆活的伊莎貝拉將她從絕望與痛苦中拯救了出來,給予了她全新的人生——即便只有短短的一年。
我會讓你過上那個你不曾擁有過的人生,去見所有你未曾見識過的事物,讓你做所有過去未曾得做的事情。那時伊莎貝拉向她保證道。
而她的確完成了這承諾,那麼,也是時候離開了。
伊莎貝拉早已不是一年前那個萬事都需要她幫忙指導的女孩,即便沒有自己,她也能繼續在1896年的世界活下去,甚至繼續改變著既定的歷史。而埃維斯——如果她一直在,那麼埃維斯就永遠不可能過上她希望他過上的正常生活。沒有活人能做到與她定下的約定,他深愛著她,自然會無時無刻地想要守在身邊幫助她,保護她。這個道理她應該早點明白。
早在一年前,她就該死去。這個世界已經沒了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的位置,這365天不過是從上帝手裡灑落的憐憫,讓她清楚自己甘願放棄的這個世界有多麼美好,讓她明白真正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滋味,讓她看到人生的另一個可能性,讓她知道,活著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正因為如此,你必須活下去,伊莎貝拉。
「跳下來,我會接住你的。」
是的,我會的。
她再一次出現在了伊莎貝拉麵前,僅僅只離開了幾秒,房間裡的情況就更加糟糕了,伊莎貝拉跪倒在地上,快要昏迷過去,她的意志隨著漸濃的煙霧逐漸衰退,已經無法對這句話做出任何回應。
康斯薇露伸出了手,沒有理由地,她篤定自己一定能握住伊莎貝拉的手。觸手的是柔軟,堅實的觸感,彷彿還能在淡灰色外感到肌膚的滾燙。鬼魂沒有力氣,訣竅是意志力的多少,她能輕鬆地拉起伊莎貝拉,就像那次在雪山她抓住了正要墜落的她。
但那次只持續了短短的一秒,僅僅足夠伊莎貝拉抓住別的支撐自己身體的東西,便無法再繼續維持。這一次,時間要久得多,也要困難得多。
她能做到的。
你必須活下去,伊莎貝拉,以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人生。這樣,就好像我也跟著一起活下去了一樣,就好像我永遠陪在你身邊,不曾離開一樣。
她抱起了伊莎貝拉,灼熱的痛感——倘若鬼魂也有的話——須臾間遍佈了她的全身,與雪山時一樣,卻比雪山時要尖銳,刺骨,入髓千萬倍,她本就黯淡的指尖片片融成灰燼,彷彿僅剩的血肉正被燒成焦屑。
你必須活下去,伊莎貝拉,這個世界會因為你的重生而改變的,我相信這一點。我與你的名字都會被歷史銘記,我也相信這一點。一年前的今天,你說過上帝讓我們都活下來,是為了一個好理由,我現在相信這一點了。
有些人已經跑到了城堡後的草坪上,尖叫聲與嚷嚷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連同到來的還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康斯薇露沒有時間去分辨這些,灰燼從手臂蔓延到脖頸,再到頭臉,她的視線模糊得就像一張年久失修的水彩畫,所有的顏色都融合在一塊。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你必須活下去,伊莎貝拉,即便我已經無法陪你走下去,直到一百多年以後,與你一同在帝國大廈的樓頂放聲歌唱。
在黑煙中,人們還看不見她。康斯薇露知道自己得讓伊莎貝拉摔下去,接著在樹叢中接住她。這是冒險的一招,可是卻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人們看見一個鬼魂抱著一個活人緩緩落在地上的過程,而以她灰燼化的速度來說,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我會接住你的,伊莎貝拉。
鬆開了手,軟綿無力的身軀藉著重力向下栽去,一片驚呼響起,夾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康斯薇露在樹叢上方張開了雙臂——或者說是僅剩的一點灰燼,她微笑了起來,緊緊地摟抱住了向她墜來的伊莎貝拉。
至少我們最後一起度過的,是我夢想了一輩子的美好婚禮。
這一刻,康斯薇露終於知道那撕裂感到了極致會是什麼感覺。
就彷彿心臟被粗暴地從胸腔中扯出,帶著血管,帶著跳躍的鼓動,帶著熱氣,帶著所有她對伊莎貝拉的回憶,帶著所有她對埃維斯的愛,帶著她所有的存在,霎時間煙消雲散。
痛楚只有短短的剎那,隨即便被光芒從她身上洗去。朦朧中,誰輕柔地將她迎了過去,誰溫和地將她擁入懷裡,她就像回到了子宮的嬰兒一般安心。我們等你很久了。細語悄悄在耳邊響起,像最悅耳的樂器演奏出的絃音。我們等了你一年了,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歡迎回來。
再見,伊莎貝拉。
注:
《鍍金歲月》的故事線,到此為止,就結束了。隨後有安娜章及後記。
這個故事開始於2018年8月,伊莎貝拉·楊死於紐約,重生在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身上。
結束於2019年8月,一年之後,康斯薇露的真正死去。
這個結局在我動筆以前便已想好,感謝你們的支援讓我寫完了這個故事。
謝謝你們見證了兩個女孩,一人一鬼,如何相互支援陪伴著彼此,死生不計的故事。
謝謝你們見證了一個活在19世紀末的公爵是如何與千禧後的abc艱難相愛,終至相濡以沫的歷程。
我們下一個故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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