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Isabella

與伊莎貝拉自己結婚時的婚紗比起來,梅的婚紗更加古典——據說是她的奶奶曾經穿過的——每一片蕾絲都是手繡的,泛著淡淡的黃色,給婚紗籠罩上了一層溫柔。保養得當的綢緞仍然閃著耀眼的珠光,只是綴在裙襬上的珍珠都已經失去了光澤,因此伊莎貝拉從自己的嫁妝中挑出了一串色澤最完美,形狀最圓潤的珍珠項鍊,作為結婚禮物送給了梅。此刻珍珠已經被拆下,裝飾在領口花邊下,襯得梅的肌膚光潔美麗得如同鍍上金輝的大理石,而她活潑如小鹿般的雙眼是所有裝扮中最耀眼的寶石。

「你真美。」

一走進房間,伊莎貝拉就由衷地說道。

梅羞澀地一笑,藏不住臉上洋溢的幸福與快樂。

新娘的房間裡很吵鬧,羅克斯堡公爵的姐姐與三個妹妹都來了,幫助梅做準備。她們還沒有出嫁,因此都表現得極為興奮,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從她們的談話中,伊莎貝拉才得知羅克斯堡公爵與阿爾伯特是表親,羅克斯堡公爵的母親是阿爾伯特父親的妹妹,只是由於孃家的親戚通常都不怎麼來往,因此羅克斯堡公爵與阿爾伯特之間的關係才沒有如同溫斯頓與阿爾伯特一般親密。

羅克斯堡公爵遺孀夫人的女僕來催促了許多遍,告訴她們所有的賓客都已經啟程前往教堂了,甚至就連王子殿下及公主殿下都動身了,梅才離開了房間,登上了羅克斯堡公爵為她準備的馬車——一輛氣派的,恍若從童話故事中走出的純白馬車,由四匹全身上下找不出一根雜毛的白馬拉著。置身其中的梅看上去就如同一位公主一般。隨著管風琴嘹亮的聲音響起,馬車也終於緩緩啟程。

從城堡到教堂的道路全為了這場婚禮裝飾一新。不僅路上細細地鋪上了一層花瓣,所有的燈柱,欄杆,都裝飾著新鮮的枝條與白玫瑰花;樹枝上則懸掛著沉甸甸地一大叢白色鈴蘭;上百條彩旗橫跨整座村莊;每隔幾步遠,就樹立著被園丁精心裝扮過的大花籃,裡面點綴著馬蹄蓮,繡球花,芍藥花,毛茛花,非洲茉莉,香豌豆花,還有梔子花,香氣四溢。

所有居住在附近的村民都聞訊而來,夾道相迎著即將成為羅克斯堡公爵夫人的梅,揮舞著手上的鮮花,旗幟,帽子,手帕,為她歡呼雀躍,也為前來參加婚禮的王子殿下與王妃殿下而鞠躬。羅克斯堡公爵給所有自願來參加婚禮的居民們在村莊裡準備了豐盛的宴席,還請來了一個馬戲團,一個合唱詩班,一個樂隊為大家助興。宴席已經開始一天了,一半的村民似乎還沒有從宿醉中醒來,手臂亂晃時臉上還帶著如痴如醉的神情,彷彿仍然沉浸在昨夜的美酒之中。

這熱鬧的景象讓伊莎貝拉想起了自己結婚的時候,半個紐約的美國人都傾巢而出,爭先恐後地要目睹範德比爾特家族的小姐,傳說中的美國公主,未來的馬爾堡公爵夫人一面。如果她那時知道自己步入的絕不會是一段無愛而痛苦的婚姻,或許會賞賞臉露出一個笑容,就像此刻的梅一樣歡笑著向馬車外揮手。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夢想著這樣一場婚禮。

康斯薇露的聲音突然響起,和著嘈雜的歡呼聲。

夢想著我能嫁給一個深愛著我的丈夫。夢想著他會像羅克斯堡公爵一樣,為了我而去裝飾整個村莊,裝飾整個教堂,讓婚禮上的一切都完美無缺,浪漫得就像一切童話中描述的那樣。

夢想著我會穿上全世界最美麗的婚紗,夢想著我會帶著全世界最閃耀的鑽石王冠,披著最精緻的蕾絲面紗,帶著滿心的喜悅與羞澀,心跳隨著馬車的每一步接近而越來越快,直到站在他身旁時達到巔峰,彷彿我隨時能化成一隻小鳥飛去,直抵天堂。當我們在上帝前許下誓言,發誓永遠相愛,再不分離,並以一吻為承諾——

康斯薇露頓住了,伊莎貝拉不可能看見她此刻臉上的神情,卻感到她似乎無奈地苦笑了起來。

如果不能擁有這麼一場婚禮,看見這麼一場原本只該在王子與公主的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婚禮真正發生在現實中,對我來說,也像是心願圓滿了一樣。

伊莎貝拉的心被沉重的沉默壓迫著。康斯薇露已經很久沒有提起埃維斯,而埃維斯也很久沒有出現了——只除了那一次□□,康斯薇露立刻就猜出了那個領頭帶著士兵支援□□的男人是埃維斯。不知怎麼地,伊莎貝拉感到康斯薇露似乎並不為這個事實高興,她像是不怎麼情願看到埃維斯也跟著一同來到了英國,並且在她們有難時挺身而出,力所能及地幫忙。這一刻,埃維斯的名字彷彿馬上就要浮出水面,隨即又被康斯薇露壓了下去。她轉移了話題,開始討論起了遠處的教堂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興建的,前一刻的傷感剎那煙消雲散,好似從未存在過。

但仍然有什麼悄悄湧動著,在看似平靜的波紋下,伊莎貝拉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

婚禮儀式進行得很順利,在梅說出「我願意」時,伊莎貝拉不能免俗地落了淚,阿爾伯特悄悄將自己的手帕遞過去。在教堂百年的木條椅背後,他們的手緊緊相扣著,每一根手指都密不可分地與另一根手指擁抱著。當大主教說出「你現在可以親吻新娘」時,所有人都站起來熱烈的鼓掌,而阿爾伯特則在那一刻將伊莎貝拉緊緊地摟入自己懷中。

他們曾經在聖壇前的那一吻冰冷而慌亂,匆匆蜻蜓一點水便分開,如今則是補償的機會。高聳的人牆成了天然的屏障,目光都集中在新婚的夫婦身上,沒有人注意到兩個在角落裡吻得難分難捨的人兒,甜蜜的唇瓣緊緊貼合在一起,如同兩隻交纏至死的蝴蝶。

隨後,浩蕩的車隊又緩緩回到弗洛爾城堡,新郎與新娘要先前去教區登記,隨後再回到家中,與賓客匯合。上百道精心準備的菜餚與美酒在大廳中等待著他們,上百名精心裝扮過的賓客也在大廳中等待著他們,同樣等待著他們的,還有一快巨大無比的婚禮蛋糕。威爾士王子殿下握著梅,還有羅克斯堡公爵的手,與他們一起切下了第一塊婚禮蛋糕,作為慶祝他們新婚生活的開始——

這被視為了極大的殊榮,從來沒有哪個美國新娘得到過這樣的待遇。滿堂的喝彩聲與鼓掌聲持續了整整十分鐘,伊莎貝拉看見了一些未婚的小姐傷心地抹起了眼淚,知道自己的婚禮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如同這一場一般盛大。

這場宴會持將續到下午4點,中間穿插著小型的舞會與樂隊演奏作為助興,若是想要享受蘇格蘭鄉間的陽光,羅克斯堡公爵在戶外也設有桌椅,供賓客享受。蛋糕分發完畢過後,幾百名賓客便像是巨人餐桌上灑落的麵包屑,四散在寬敞的城堡中。香鬢裙影交錯,領結袖釦微晃,僕從來回穿梭,千枝蠟燭在白日閃耀,鮮花怒放在倒吊燈枝上,堆疊成塔的香檳酒杯高聳入雲。無一處,無一人,無一景不強調著這場婚宴的盛大,即便對於那些年過半百的貴族而言,這也算得上是極致的奢靡。

在眾多賓客裡,伊莎貝拉與阿爾伯特算得上是引人注目的賓客,無論走到哪兒,都會有人湊上前來巴結,恭維著伊莎貝拉的美貌,稱讚著阿爾伯特在內閣得到的提升——他最近被任命為外交部副國務卿,在他這個年紀就能爬到這個職位非常少見,使得他在這場婚宴上就像是一塊新鮮的豬肉,吸引來了各色各樣的人物,有些人想要分一杯羹,有些人想要搭順風車,有些人難掩嫉妒,有些人則忙不迭地表示自己的忠心,這些人唯一擁有的共同點便是都對伊莎貝拉的政治地位閉口不提,似乎她今日唯一帶來弗洛爾城堡的只有這張漂亮臉蛋一般。

在應付旁人的剎那,匆匆一瞥間,伊莎貝拉瞧見了蘭斯頓的小女兒羅斯貝爾小姐從人群中穿過。這是她自從醜聞爆發後第一次在社交場合露面——若非因為威爾士王子殿下與王妃殿下均都受邀前來,恐怕蘭斯頓勳爵也不會同意讓她離開家門。

儘管只有短短的一秒,伊莎貝拉仍然注意到羅斯貝爾小姐看上去非常落寂,臉色蒼白,形容消瘦。康斯薇露從賓客上方飄過,跟了過去。然而弗洛爾城堡面積寬廣,羅斯貝爾小姐只出現了一會,向新婚夫婦打了聲招呼,與艾略特勳爵低聲交談了幾句,便消失在了門廊之後,超過了康斯薇露所能達到的最遠距離。

伊莎貝拉想要追上去與她交談幾句——料到她也許會出現,伊莎貝拉將一支瑪德曾用過的鋼筆放進了手包,後者曾將它遺漏在倫道夫丘吉爾夫人的家中,一直沒能拿回,也許羅斯貝爾小姐會想要作為一個紀念品。她思忖著。

但前來與她及阿爾伯特攀談的賓客太多,伊莎貝拉無論如何也沒法脫開身,等人稍少了些,她的丈夫又提醒她,是時候該去向新人送上祝福了。從早上到現在,梅與羅克斯堡公爵都一直待在大廳中,不斷有人走上前去,向他們送上自己的祝願,由於賓客眾多,光是這個過程也要耗上幾個小時,何況還有伊莎貝拉這樣與梅相熟的客人,只是說說話,也花上了半個小時——

她先是被引見給了羅克斯堡公爵遺孀夫人,也就是阿爾伯特的姑媽。自從自己的兒子繼承了羅克斯堡公爵的頭銜後,她就帶著自己的四個女兒搬到了別館居住去了。

上一次她跟著路易斯公主前來蘇格蘭打獵的時候,倘若沒有路易莎從中作梗,她便就能與這位夫人會面了。阿爾伯特的姑媽十分健談,脾氣性格與溫斯頓頗為相似,她對伊莎貝拉成功競選成為下議院議員的作為稱讚有加——這倒是非常難得,考慮到婚禮上的其他貴族都對此事避而不談——拉著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會,才放開她,讓她能得以在梅身旁坐下。

梅看起來既興奮又緊張,前來送上祝福的伊莎貝拉似乎只加重了她的情緒,話說到一半便被她打斷了,梅滿臉通紅,眼神躲躲閃閃,用手帕掩住了自己的半邊臉——似乎唯恐誰會從口型上猜出她問了什麼——接著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迅速問道。

「今晚發生什麼?」

「什麼?」伊莎貝拉一個字也沒聽清。

「今晚發什麼?」梅著急了,然而這隻使她說的更快了。伊莎貝拉一頭霧水地與她對視了幾秒,終於恍然大悟。梅是在緊張今晚將要發生的事情,她似乎已經從一些女伴那兒聽說了隻言片語,又與自己的母親進行了「談話」,但這些仍然不足以讓她明白今晚將要發生的究竟會是什麼。伊莎貝拉已婚,又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自然就成了梅唯一能求助的物件。

「別擔心,會很美好。」伊莎貝拉想起了在克隆斯塔德度過的那幾個難忘的小時,笑意難掩地爬上眉梢,「會超出你想象的美好。」

梅驚訝地挑起眼角。

「可我聽說——」

「忘記你都聽說了些什麼,」伊莎貝拉握住梅的雙手,「你有一個十分愛你的丈夫,那會讓一切比你的這場婚禮還要更加美好。」

蘇格蘭的白日漫長,4點的陽光仍然如同午時一樣燦爛,但確實已經到了新婚夫婦該動身的時候。他們會各自上樓,更換為旅行裝束,接著,便在雙方父母的祝願下,登上馬車,開啟蜜月之旅。

這一次,毋需羅克斯堡公爵遺孀夫人催促什麼,時間一到,梅就立刻跳了起來,看起來是迫不及待想要趕快享受蜜月,好嚐嚐伊莎貝拉向她描繪的美妙滋味。格雷夫人嚴厲地瞪了她一眼,視線如同擁有魔力的法杖,頃刻就將一頭活蹦亂跳的小鹿變為了優雅的天鵝。梅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迅速收斂了表情,在女僕的攙扶下穩健地向樓上走去,同時向簇擁過來鼓著掌的賓客揮著手。

看看,她已經頗有羅克斯堡公爵夫人的氣勢了。伊莎貝拉笑著對康斯薇露說。我第一次與她見面的時候,她還以為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呢。

六點鐘方向,女僕。康斯薇露提醒了一句,伊莎貝拉回過頭去,果然看見一位女僕站在自己身後,她看上去嚇了一跳,顯然沒想到公爵夫人能在自己還沒出聲打招呼時就察覺她的存在。

「羅斯貝爾小姐想要見見您,公爵夫人。」她小聲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