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伊莎貝拉·楊,你一樣能夠做到,喬治·丘吉爾的身份不過是——」
捷徑?
是的,我知道這一點,康斯薇露。
但如果獵人坐在樹樁旁就能毫不費力地得來野兔,他又怎會辛辛苦苦地在草地裡追逐一天?如果撈起神瓶就能贏得數不盡的財富與權力,又有誰還會去辛勞工作?更何況,這很有可能是我唯一能走的道路,我沒有把握我能贏得庭審。
他們不會給你定罪,你是貴族夫人。
但他們會剝奪我的議員身份,從今以後,我就只能是馬爾堡公爵夫人,nothingmore,nothingimportant。
「但你真的希望人們以喬治·斯賓塞-丘吉爾,這個瑪德在某個下午為了方便而隨手建立出來的人物,來記住你接下來一生中的所作所為嗎,伊莎貝拉?當我為了詹姆斯·拉瑟福德而痛苦不堪,為了我因為他而輕易放棄的生命後悔不已的時候,你是怎麼對我說的?」
「你和我,兩個女孩,一起,我們能讓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忘記‘康斯薇露’這個名字。難道這不是一件棒呆了的事情嗎?」
她輕聲說出了這句話,儘管在當時,這句話在她心中聽起來是那麼震耳欲聾而又充滿力量,足以讓一個死去女孩的聲音被整個世界聽見。
「而我告訴過你,我想要讓‘伊莎貝拉’這個名字也被世界記住。」
康斯薇露伸出了近乎透明的雙手,給予了伊莎貝拉一個冰冷的擁抱。
「是伊莎貝拉,而不是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是你,而不是一個虛構出來的男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孩,她相信靠著吃很多巧克力就能解決一切的煩惱,她也相信著自己能夠一直走下去,哪怕不依靠一個男人的身份。」
她記著這段話,清晰得就像她記得自己的演講。
「我想要說的,是從未有任何一個議員在他們的初次演講中提及的話題。我並不會特別討論推選我成為議員的選區,是因為同樣的問題存在於每一個選區——恐怕我不得不在此打破一些傳統,也許有些爭議值得人們這麼去做,只是它們從未被提起過。」
會議廳中漸漸安靜下來,伊莎貝拉的話引起了些微不安的眼神與肢體交流,她沒有理會。
「我想談論那些沒有選舉權的人們,我想談及那些從來沒有被包括在政治利益中的人們——婦女,兒童,失業人群,中產階級……他們佔據了整個英國人口的三分之二,沒有了他們,我們的社會不可能運轉下去,我們的選區不可能繼續繁榮,大英帝國不可能維持如今的地位。然而,從來沒有人在這間屋子中提到過他們,如同這些人不曾存在過一般。
「也許會有議員說:‘這不公平,丘吉爾先生。是那些衣冠楚楚,有地有財的紳士們一人一票地賦予了你站在這兒發表演講的特權,因此作為回報,他們會希望你為他們的利益發聲,而不是什麼婦女,兒童。’」
她環視了一圈屋子,果真有不少人微微點著頭,或者露出贊同的神色。
「然而,是誰為這些衣冠楚楚的紳士縫製他們量身定做的服裝?是誰為這些衣冠楚楚的紳士奉上牛奶與麵包?是誰為他們生火燒水,洗衣做飯?而又是誰帶來了柴禾,帶來了麵粉,帶來了所有讓他們的生活精緻而有條理的一切?是裁縫女工,是擠奶女工,是女僕,是男僕,是在工廠中辛勤工作的孩子們,是舉家經營著小小雜貨店的生意人,是在田地裡揮灑汗水的佃農。沒了這些人,衣冠楚楚的紳士也不過是個普通男人而已。
「我們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這個國家裡三分之二的人們犧牲所換來的優待,卻連一絲公平也不願給予他們。當世界上的其他國家都開始逐漸意識到這一社會問題,開始著手改善的時候。英國卻仍然沉浸在日不落的光輝中,沉浸在這種不平等換來的三分白日里,對其餘活在黑夜中的群體視而不見——但總有一天,他們會意識到光明存在,只是從不屬於他們,而他們會奮起爭取——他們當中的一部分已經開始了爭取,不是嗎?——而漸漸的,他們會自發地燃起火焰,點亮星光,擦亮月色,而那芒光總有一天會凝聚起來,遠比任何日光都更要強烈,而那就是我們陷入黑暗的時刻了,各位尊敬的先生們。
「我是否在討論擴大選舉權範圍的提案?是的,諸位令人尊敬的同僚,我的確是在討論這一點。
「在所有的利益,所有的權力,所有政府願意讓步的妥協之上,這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一點。它不是施捨,它不是遷就,它甚至不是那三分之二群體目前最為需要的權利。但它是認可,認可他們成為這個國家的一部分,認可他們成為這個社會的一份子,認可他們是思想健全,權利平等的英國人。而這份認可的意義,遠遠超過任何的政府可以給予的‘福利’。
「我最近才替一樁震驚了整個社會的強姦案受害者們辯護,而通過對這個案件的辯護,我意識到英國的法律在維護婦女的利益的方面驚人地落後——沒有任何對受害者隱私的保護;任何男性只要聲稱自己侵犯的女性是妓女,就幾乎能無罪地走出法庭;在紙面上,對於強姦的罪行懲罰雖然依舊嚴厲,但倘若控方律師不向法官及陪審團施加壓力,倘若罪行並不那麼‘令人髮指’,通常情況下犯人只會得到5年甚至以下的監禁懲罰。我們可以想象,如果議院中有任何議員注意到了這一事實,注意到了有多少女性在完全不公平的法律制度下飽受折磨,這一點在多年以前就能得到大幅度的改善——英國向來以它的法制健全傲然睥睨於世界,有許多國家都要參考我們的法律條例,而這就是我們給予他們的範例?有三分之二的人群都被排除在法律的保護以外,因為他們從來沒被法律,沒被制定法律的群體注意過,也沒有任何發聲的機會。」
伊莎貝拉微微喘了一口氣,她的演講即將進入尾聲。
抉擇即將要被做出。
「所以,你的計劃就是在演講的結尾,揭露你是個女人這個事實?」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就算是對阿爾伯特問題的回答。
「你會被送上法庭審判,決定是否要剝奪你的議員身份。」
「是的。」
如果我勝利了,按照習慣法,法庭不可再判決女人競選下議院議員有罪。
換言之,如果我勝利了,那麼女人從此就能獲得選舉權。
但那會是一場無比慘烈的戰爭,即便是我,也沒有把握能夠贏得勝利。
如果我輸了,就輸了一切。丘吉爾家族不會受到牽連,鑑於我過去以這個身份立下的功績,但我卻不同。
她沒有說出這些話,單單從計劃的內容上,阿爾伯特也能明白這些,甚至明白她的渴望。
「我從來沒有對你的計劃說過不,無論那是一個多麼瘋狂的計劃,我永遠相信你,支援你,因為你是我的妻子,伊莎貝拉。」
直到那演講者意猶未盡地結束了講話,廣場上又恢復了寧靜,兩個女孩大笑著從他們面前走過,伊莎貝拉清清楚楚地看見其中一個迅速地在另一個臉頰上親了一下。阿爾伯特才再次開口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絕不會允許我深深愛上的妻子,就這麼輕易地為了一個虛構的身份而死去。因為,在我眼中,伊莎貝拉·楊,遠比擁有一大堆稱號的喬治·斯賓塞-丘吉爾要偉大的多。我希望人們能夠知道,是我的妻子終結了第二次布林戰爭;是我的妻子為南非的土地帶來了和平,為那兒的人民帶來了平等;是我的妻子成為了第一個下議院的女性議員。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希望這個世界能知道這個真相,知道我多麼幸運,又是多麼榮幸的成為了你的丈夫,而且很有可能要在將來,與我的妻子共同競爭外交大臣的職位,甚至是英國的首相——你不是向我提到過英國未來會有一位鐵血手腕的女首相嗎?也許你會成為她的先驅,我的妻子。」
他的話結束於一個輕柔而充滿愛意的吻。只要伊莎貝拉微微張開嘴,她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們必須要將決定這個國家權力所在的權利,交給真正有頭腦決定這一切的人’——想必會有許多議員,甚至大臣會這麼告訴我。‘擴大選舉權範圍無疑會引起社會與國家的動盪,’他們會這麼指出。‘因為大部分的婦女,還有擁有稀薄財產,根本沒有受過多少教育的人群,是不具備真正的理智的頭腦來做出決定的’。我是平權主義者,不是因為某場慷慨激昂的演講,也不是因為我在美國長大,而是因為我相信著這一點,就像相信上帝與太陽。而我相信,從選舉權開始的平等,的確會為我們的社會帶來許多變化,而變化毫無疑問是英國人最為懼怕的事物之一。然而,打破傳統,並不是那麼一件恐懼的事情。大部分時候,它往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奇妙結果。我能站在這裡,各位尊敬的先生們,我能做到過去我做到的一切,所有我為大不列顛帶來的光榮與利益,都是因為我打破了最為牢不可破的傳統——」
伊莎貝拉的嘴唇顫抖著,這是她一生中必須要做出的最艱難的選擇。
在走進這間會議室以前,她就已經做出了決定,這個決定與阿爾伯特無關,也與康斯薇露無關,是她徹夜未眠後最終堅定的想法,任何人都無法再使它改變。
「夫人——」「夫人,你不能——」
會議廳的大門轟然一下被拉開了,門口響起了罵罵咧咧的詛咒聲,有好幾個議員毫無防備地被撞倒到了地上,連帶著推搡了其他離得近的議員,在一片混亂中,一個高挑的身影迅速地從人群中擠出,站定在了會議室的中央,定定地與伊莎貝拉對視著。
是瑪麗·庫爾松,她穿戴整齊,鬢髮梳得精緻可愛,就像一個貨真價實的貴族夫人——想必她就是這麼混進來的。但那雙曾經美麗無比的眼中只有瘋狂與憤恨,炙熱地燒灼著伊莎貝拉。那憤恨是如此深重,與之相比,太陽耀斑都彷彿千年堅冰般寒冷。
兩個警衛追在她身後,正費力地想要從擁擠的議員中間穿過,房間裡所有的人都因為震驚而站了起來,包括二樓的觀眾們,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包括伊莎貝拉。
「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是馬爾堡公爵夫人。」
帶著報復與勝利的語氣,瑪麗·庫爾松高聲宣佈著,她尖利的聲音反射在每一個人的耳朵中。警衛終於按住了她,但這隻讓她喉頭裡滾出了一連串高昂的笑聲。
「你們都被騙了!被騙了!她是個女人!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是個女人!」
這一刻,沒人說得出一句話,彷彿時間突然暫停在了這一刻,只有聲音仍然繼續。
「是個女人——是個女人——是——個——女——人——」
還有伊莎貝拉那句低沉的——
「是的,我的確是。」
注:
英國初次演講的傳統:
1.不談有爭議性的內容
2.提出某個議題,但通常都與自己的所在的選區有關
3.應包括對自己政治信仰與背景的相關介紹
但也會有大佬根本不管傳統,只管提出尖銳的社會問題。
從我開始寫這篇文開始,我就期待著寫伊莎貝拉的初次演講的一天,但我沒有想到的是用英文寫一篇至少看的過眼的初次演講簡直困難到了極點,如果你們感覺這一章的翻譯腔比其他章節更重一些的話,是我的錯。一些拗口的,專門用以凸顯文縐縐的句式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翻譯才能翻譯出英文的那種感覺。但我自認為盡力呈現了一篇能夠與19世紀末英國政客初次演講平均水平持平的講稿(所以,更新的這麼晚)。
如果不明白伊莎貝拉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會這麼艱難的,想想從她第一次女扮男裝,第一次有了扮演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的念頭開始,一直到現在,她歷經了多少困難和痛苦(特別是在南非大陸上吃了多少的苦頭),全都是為了有一天能夠站在這兒,能夠成為下議院議員,而她一旦坦白自己的身份,就會有99%的可能性失去這一切,她的沉沒成本巨大到幾乎無法想象。這個選擇對意志再堅定再強大的人來說都是艱難的,現實生活中很多人連放棄一段明知道不會有回報,但是已經投入了不少沉沒成本的感情都很難做到,就可以大概瞭解為什麼她會如此糾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