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伊莎貝拉將語氣裡的苦澀控制到最少。我認為你說的是對的。
半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了目的地。斯塔福德郡的斯塔福德市是個特別無聊的地方,看上去就與英國千篇一律的鄉村沒什麼區別,同樣有著村落,廣場,教堂,以及一棟歷史悠久的貴族宅邸。街上的人認出了伊莎貝拉與溫斯頓,邊走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經常會轉來一雙驚慌的眼睛,打量幾秒與瑪德匯合的他們,又趕緊轉開,生怕被人指責自己在窺探。
瑪德看上去則眉飛色舞,興高采烈。
「我以為我失敗了!」一上來,她便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伊莎貝拉用了一秒才意識到她在說路易莎·克拉克的事,「我昨晚與她談了許久許久,她都不肯答應我出庭。原本我已經心灰意冷,結果今早又收到了她派人送來的便條——她終究是想通了。我們有證人了,公——我是說,喬治,只要我們能在這裡找到一兩個能證明路易莎謊言的證人,一切就能按照計劃進行了。」
伊莎貝拉同樣為此感到高興,卻又覺得事情順利的有些蹊蹺。「你確定她不會臨陣脫逃?」如果法院允許她傳喚證人,卻只發現證人從盥洗室的狹小窗戶中逃脫了,哈利·羅賓森恐怕會當場高興得跳起舞來,陪審團會對此怎麼想,就更加不言而喻了。
「從紙條上看,她的語氣很堅定,甚至有些太過堅定,都有點不像她了。」瑪德說,「我相信她會前來的。」
路易莎·克拉克的回心轉意,就像是某種預示一般,從那以後,伊莎貝拉等人的運氣就突然好轉了起來——他們接下來在斯塔福德的行動,簡直順利的不可思議。
從前,瑪德第一次為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案件拜訪斯塔福德時,這兒的村民大多數連話都不願意與她說上一句。不僅僅是因為瑪德的穿著打扮與這個保守傳統的城鎮氛圍格格不入,更因為在這些人的眼中,瑪德不過是一個多事而且好打聽的女記者,不管她如何解釋自己是為了一群受害的女孩伸張正義,也鮮有人理睬她,即便有那麼幾個,也是看在她給出的高額酬金的份上,才勉強開了口。
然而,見到伊莎貝拉與溫斯頓親自前來這兒以後,村民們的態度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瑪德前腳才剛剛警告過大家,說這兒的村民口齒嚴實,立場堅定,不會輕易動搖,後腳便眼睜睜地看著同一個拒絕了她的村民在溫斯頓面前畢恭畢敬,有問必答,甚至殷勤地主動提供了溫斯頓還未詢問的情報。
人人都覺得溫斯頓與伊莎貝拉是帝國英雄,為英國立下了那麼偉大的功績;而阿爾伯特則是戰無不勝,為英國挽回了榮光名譽的少將,又是地位高貴的馬爾堡公爵。不管他們打算要做些什麼,總歸是不會出錯的。伊莎貝拉不僅很輕易地就得到了想要打聽的情報,甚至沒怎麼費力就說服了好幾個人前去倫敦上庭作證。
「換個思路想想,」她勸慰著悶悶不樂,站在街邊一根接一根抽菸的瑪德,一瞬間彷彿看見早上生無名氣的自己,「就算哈利·羅賓森來這兒打聽訊息,也不可能套出什麼。當初巴登斯先生來這兒收集瑪麗安娜被謀殺的情報時,不也碰了一鼻子灰嗎?——這就是為什麼路易莎小姐得以那樣肆無忌憚地在法庭上撒謊,她以為我們為了能成功起訴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是不會揭穿她的謊言的。」
「我並不是因為這件事生氣,」瑪德輕吁了一口氣,對走過兩個挎著籃子,正對她怒目而視的老奶奶嫣然一笑,「我曾經有選擇可以做一個男人——我學習拳擊,有一部分就是為了想要擺脫女性的身份,但我最終接納了我自己。我生氣的是那些受苦的女孩們在這些村民的眼裡還比不上一個頭銜,一個名聲,一個身份而已。令我氣憤的是現實的赤裸殘酷,不是我自己。」
那我氣憤的又是什麼?伊莎貝拉不由得心想。是我自己,亦或是這個也許永遠不會迎來真正公平的世界?
「我們該回去了,」瑪德將菸蒂在腳下踩滅,將它踢入了泥濘中,語氣又恢復了輕快,「我還與哈利·羅賓森有個約會——可不想去得太晚,讓對方誤以為我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她要將這些證人交易給哈利·羅賓森,以換取私底下偷偷採訪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機會。明天,當這些證人抵達倫敦的時候,他們會被介紹為辯方的證人,而非控方的——村民不會知道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也不會明白那兩個詞意味著什麼,只有等來到法庭上才會意識到自己站錯了邊,但他們那時已經發了誓,沒有退路,不得不說出實話,證實路易莎撒了謊。
採訪只是一個障眼法。瑪德會假意向哈利·羅賓森坦白,告訴對方她認為對方的勝率很高,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極有可能會被無罪釋放。而這麼一來,喬治·丘吉爾就會輸掉庭審,而她也會再一次損失一個上好的報道,就像艾格斯·米勒的案件一樣。她打算通過採訪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來彌補這一點,為此甚至不惜將喬治·丘吉爾辛苦找來的證人交換給他。
這個提議對哈利·羅賓森而言百利無害,採訪是安排在庭審之後的,到那時即便哈利·羅賓森反悔,瑪德也無計可施;即便他守約,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採訪物件。對應的,他卻可以從伊莎貝拉手中搶走她「最大」的籌碼,從而證實自己的委託人無罪。就算哈利·羅賓森察覺其中或許有詐,也難以拒絕這個交易的巨大誘惑。
這是昨晚康斯薇露在前途看似一片灰暗下,孤注一擲想出的計劃。
幾十個小時以前,當路易莎·克拉克還沒有同意出庭,當她們以為輿論形勢會非常嚴峻時,這看起來還是一個不太可能實現的藍圖——瑪德與檢察官已經先後在企圖找到證人一事上碰壁了。村民們擔心自己出面作證斯塔福德男爵的繼承人是個殺人犯和強姦犯,會害得自己被趕出村子,失去工作與租賃的土地,因此什麼也不敢說——至少,不會對一個小小的沒什麼經驗的檢察官說。
很顯然——伊莎貝拉在登上回程的馬車,回頭向這個平凡無奇的小鎮看去的時候,早上的想法又鑽進了她的腦袋,輕聲對她說道——所有昨天你自認為萬分棘手,無比絕望的一切,在一個有權有名的男性眼中的世界裡,都是能迎刃而解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如果坦誠了喬治·丘吉爾就是馬爾堡公爵夫人,你會永遠失去這一切——手握的權力,名聲,特權。沒錯,你仍然有能做的事情,但那就像籠子裡的金絲雀擁有的空間一樣狹隘。所有能真正證明你的能力,所有能讓你名垂青史的成就,都是以喬治·丘吉爾的名義完成的。
你真的願意放棄嗎,伊莎貝拉?
注:
伊莎貝拉最開始扮演喬治·丘吉爾的時候,她並不知道這個身份會為自己帶來什麼,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利用這個身份做到一些身為女性無法做到的事情——一些好事。
但這是會上癮的,權力,地位,名譽,任何一樣都能讓人為之瘋狂。
我原本在原文裡用reefer做了例子,這是很多abc面臨的一個終極誘惑與選擇,覺得與伊莎貝拉此時的處境很像,最終覺得不妥刪掉了,
最近伊莎貝拉的章節裡反反覆覆提到曝光自己的身份,將兩個身份合二為一,都是伊莎貝拉不斷加強對自己的暗示,讓自己明白這兩個身份是不能並存的。暗示得越多,就說明想的越多,就說明誘惑越大。
當身為劣勢者時,人們想要平等,並且不惜為此付出代價。但當身為優勢者,追求平等就要犧牲自己的利益時,這個決定就變得困難得多。
無論是一百年前的世界,還是如今的世界,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