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Maud

在路易莎的描述中,她很聰明地提到了至關重要的兩點——她看見死去的瑪麗安娜胸口上插著一把小刀,似乎是一刀斃命。而她立刻就認出了兇器,那是她的父親送給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禮物,方便他自己將打到的獵物皮剝下來,非常的輕薄鋒利。

彼時,恩內斯特·菲茨赫伯還只是一個15歲的少年,而瑪麗安娜已經24歲了,她的個子高挑,比還未完全發育的恩內斯特·菲茨赫伯高出一個頭,如果對方盛怒之下將刀向她扎去,高度便正好在她的胸口。

這些細節只有事後對案件進行調查的警察才會知道,諾亞先生證實了這兩點的確是真的。

「照你這麼說,諾亞先生,兇手是何人,應該是一件非常明瞭的事情,那麼,為什麼當年沒有逮捕菲茨赫伯先生,反而還掩瞞了案件記錄,直到此刻才再次提起呢?」

哈利·羅賓森終於抓到了一個他能夠反駁的要點,忙不迭地詰問道。

「因為與我同行的警官,謝潑德,威脅我要是將案件詳情寫進報道當中,我的妻子,還有我的兩個女兒都要給伊萬斯小姐一同陪葬,謝潑德是一個很可怕的人,我相信他會說到做到。因此,我任由他帶走了屍體,以後再也沒有提起一句話。直到如今,我的家人都安全了以後,我才敢說出當年的真相。」

艾登·巴登斯皺起了眉頭,他事先並不知道諾亞先生會給出什麼證詞,這一段話對謝潑德非常不利,但若是要以此起訴他,那又是另外一個案件了,無法在這次的庭審上處理。

「告訴我們,諾亞先生,你認為謝潑德警官費盡心思想要遮掩這件案件的真相,是為了什麼?」公爵夫人問道。

「這很簡單,丘吉爾先生,謝潑德是菲茨赫伯先生的舅舅,他非常疼愛自己的外甥,自然要幫他避免牢獄之災。」

「諾亞先生,難道你真的贊同路易莎小姐的理論,認為伊萬斯小姐死於與菲茨赫伯先生的爭執扭打,而起因則來自於他們之間的感情糾葛嗎?我的意思是說,也有可能菲茨赫伯先生是為了從某個人手中保護伊萬斯小姐,才一不小心誤傷了她,導致了意外發生,甚至很有可能有別的解釋,不是嗎?這個案件的細節似乎很模糊,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能夠證明——」

哈利·羅賓森見無法質疑諾亞先生出面作證的動機,便迅速轉變了策略,甚至不惜與他先前的言論相矛盾。

諾亞先生抬眼瞥了一下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後者也正向他看去,雙手用力握在一起,在瑪德看來,這就足以說明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緊張了。

「如果有任何一點證據證明這件事不是菲茨赫伯先生的所作所為,那麼謝潑德也不會冒著那麼大的風險來為他的外甥遮掩。伊萬斯小姐是個孤兒,沒有人在意她的死亡,他完全可以草草結案,誰也不會對這麼一個案子多加註意。事實上,他如此徹底地抹去一切記錄,正是因為——就如同你所說的,羅賓森先生——所有的證據都只確鑿無誤地指向了一個犯人。」

然而,那只是因為人們天然不會將一個只有9歲的小女孩當成兇手,因此兇手是誰才顯得一目瞭然。

直到開庭以前,瑪德也沒有想通兇手究竟是誰。

路易莎,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謝潑德,都有可能。

瑪麗安娜死去的那一日,是謝潑德先被一個送口信的孩子請去了旅館,後來諾亞先生才接到驚慌失措的旅店老闆求助,說前去打掃衛生的女僕抱怨走廊上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諾亞先生趕到了旅店,只發現了謝潑德,還有面目全非的瑪麗安娜屍體。

刀子的確屬於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但路易莎有可能將它偷走,而謝潑德也有嫌疑。諾亞先生告訴瑪德,他沒有在瑪麗安娜的屍體上找到任何掙扎的痕跡,要不是她在睡夢中被捅了一刀,要麼就是對方的動作太快,她甚至來不及反抗,就已經失去了生命。

刀子再鋒利,要刺進胸膛也要花不少的力氣。

但一個9歲的小女孩騎在大人的腹部,雙手抓著刀用力向下扎,也一樣能做到。艾略特充分發揮了他從那本虛構偵探小說中學到的實踐精神,特意花錢請一戶貧困人家的女兒做了實驗。那營養不良,瘦弱無力的女孩也能將刀子深深扎進豬的胸膛,證實了路易莎也有實施犯罪的能力。同理,要是瑪麗安娜那時仍然處於昏睡中,謝潑德也能在同樣的位置一刀致命。

她那時已經瞭解到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與路易莎之間的真正關係,因此知道無論兇手是誰,謝潑德都有充分理由要毀屍滅跡,抹去一切記錄,讓人根本不知道這事曾經發生過。他擔心會有瑪麗安娜在孤兒院時結識的朋友四處打聽她的下落哦,這才在報紙上登了訃告,說她因為意外不幸身亡。

這麼做也有一個好處,至少多年以後,舊案再度翻開,只要稍稍操縱一點證詞,就能讓結果呈現瑪德想要的樣子——統一指向恩內斯特·菲茨赫伯。

瑪麗安娜的案件與後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犯下的一系列強姦案息息相關,與路易莎是如何得以操縱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息息相關。只要公爵夫人能說服陪審團相信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曾經殺死了一個女人,那麼說服他們相信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犯下了其他罪行就會容易得多。它的真相如何已經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怎樣能為已知的真相服務。

可看見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出乎意料的表現,卻讓她隱約意識到了什麼不對。

他似乎是在擔憂諾亞先生會說出什麼,可他就連路易莎當場將他指名道姓為當年案件的兇手都毫無反應,還有什麼能脅迫他呢?更何況瑪德早就與諾亞先生打好了招呼,他會提供的證詞多半都是路易莎早就提到過或暗示過的,為的是增加路易莎證詞的可信度。

他害怕知道當年的事實真相嗎?不,不太可能,不管兇手是誰,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知道的肯定都比諾亞先生多,倘若兇手不是他自己,他一定會向謝潑德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會就這麼放著自己戀人被殺的真相不管。

他不想讓瑪麗安娜的死亡被公之於眾?不對,那樣的話,早在路易莎講出這個案子的時候他就該有反應了。

瑪德咬著嘴唇苦苦思索著。

在場與當年這場案件有關聯的只有三個人,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是諾亞先生,那麼讓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緊張的就只能是路易莎,唯一的理由只可能是有什麼諾亞先生掌握的資訊,他並不想讓路易莎知道——

她剛剛想到了這一點,就聽見了一把低沉柔和的聲音響起:

「我承認我殺了瑪麗安娜·梅茜·伊萬斯。」

正打算繼續詰問諾亞先生的哈利·羅賓森轉過頭去,嘴巴張大了。

路易莎側過臉去,她的目光一下子就將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籠罩在內,神色就好像看見不聽話寵物的主人一般。

公爵夫人也同樣愣住了,瑪德迅速向她使了個眼神。

「尊敬的法官,我們要求暫時休庭!暫時休庭!」哈利·羅賓森氣急敗壞地嚷道,恐怕在他多年的辯護生涯裡,還從未出現這樣被告乾脆認罪的情形。公爵夫人領會了瑪德的意思,也跟著附和了一句,「如果羅賓森先生要求暫時休庭的話,尊敬的法官,我沒有意見。」

「是否該休庭應該由我來決定,羅賓森先生,而非是你的請求。」法官嚴厲地斥責了一句,才放緩了語氣,「但是,鑑於你剛才宣告沒有收到法院給你發來的通知這一情況,我願意給予你30分鐘,讓你為辯護做出準備。30分鐘後,請所有人回到這間房間中,陪審團請直接前往為你們準備的房間,你們禁止與任何一方的證人或相關人士交談,請謹記這一點。到那時,我們會繼續接著菲茨赫伯先生的認罪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