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為什麼她瞞著埃維斯來到了這兒。
這會,埃維斯還在忙著為他們尋找一間合適的房屋,以及為她聯絡適合的女家庭教師,絲毫不知道被單獨留在酒店中的夏綠蒂已經溜了出去。
他希望她能去聖心修道院上學,然而那兒只接受11歲及以上的女孩入學。因此,在那之前,夏綠蒂都不得不接受來自家庭女教師的教育,因為接收她這個年齡孩子的公立學校所教育的知識甚至比她如今的知識體系更為落後。當然,在家接受教育也有好處,埃維斯保證一有空就會教給她各種各樣的間諜技能,包括如何偽裝自己,如何仿照筆跡,當然,還包括她最想要學會的,埃維斯的槍法。
夏綠蒂突然警覺地抬起頭。
那馬車的聲響並沒有遠去,反而漸漸緩慢,似乎將要停在這棟房屋前。夏綠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走到窗前,隱身在墨綠的絨布窗簾之後,從間隙裡偷眼向外看去。
門口的馬車上沒有任何的標識,樣式陳舊,馬匹喘著粗氣,從背上鬃毛的顏色來判斷,也有一些年齡了。像這樣的馬車一旦駛上倫敦的街道,立刻就會混在其他幾乎與它一模一樣的上百輛馬車中,一點也不起眼。
而這個時間也十分巧妙,挑選在了下午1點時分,與夏綠蒂的選擇一樣。這會正是僕從,雜役,還有廚子抓緊時間吃飯的時候,如此就避開了會被愛嚼口舌的下人看到的風險。不管是誰要前來拜訪路易莎·菲茨赫伯,這個人都非常懂得掩蓋自己的前來的蹤跡。
馬車伕開啟了車門,一個衣著得體的高大男人邁步走了下來,他帶著一頂高頂帽,帽簷壓得很低,讓人幾乎無法從高處看清他的面容。夏綠蒂的鼻子幾乎都挨在玻璃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男人,直到他扭頭向馬車伕囑咐幾句時,她才勉強看到對方的側面,那富有辨識度的英俊五官一下子便被她認了出來。接連二十多天,眼前這個男人的照片幾乎每天都會在報紙上出現——
馬爾堡公爵。
在如此敏感的時刻前來拜訪自己昔日的戀人,目的是什麼,簡直昭然若揭。
夏綠蒂不解地低頭看著他抬手輕輕敲響了樓下的大門。
如果她能看出來馬爾堡公爵前來的用意,那麼被安娜稱之為惡魔的路易莎·菲茨赫伯肯定也可以,為何他還要前來自討苦吃呢?
她扭頭看了一眼已經被搜尋得差不多了的書房,心想自己也許應該去偷聽這段對話——這不僅是為了替公爵夫人監督公爵,她安慰著自己,為這行為尋找著正當的動機,也是為了能幫助公爵夫人將要辯護的案件,如果路易莎·菲茨赫伯向公爵暗示了自己手上有對方拿不到的證據,諸如此類的,她就能想辦法幫助公爵夫人拿到。
這正是她前來的目的,彷彿也是為了在徹底迴歸平淡以前最後再當一回間諜。她不知道哪個理由的驅動更強——幫助公爵夫人,還是能重溫那種潛入宅邸的刺激。
她一直密切地關注著這個案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她想要前去旁聽公爵夫人的辯護。「公爵夫人為什麼想要做男裝打扮呢?」她有次好奇地向安娜打聽著,面對著後者,她肚子裡總有無窮無盡的問題想要得到解答,「我的意思是,是什麼讓她有了想要成為男人的想法呢?」
安娜那時審視著她,彷彿正在審視一條不夠忠誠的小狗,評估著對方是否會背叛自己。她也許不會告訴我全部的實情,夏綠蒂記得自己那時這麼想著。儘管她根本不敢違背與安娜之間的約定,將她們的談話內容告訴公爵夫人,甚至任何人。
「那是在一場庭審上,為了能給一個強姦的受害者辯護,公爵夫人剪去了自己的長髮,弄啞了自己的嗓音,我替夫人化了妝,改變了體型,雖然簡陋,卻也能暫時矇混過關。於是,在那一天,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正式誕生了。」
「她勝訴了嗎?」夏綠蒂不敢置信地反問道,「可是——她哪來的法律知識呢——」
「公爵夫人最終沒能贏得那場庭審。」
「為什麼?」
「被告在最後一刻更改了她的證詞。」安娜說著,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那結果呢?那個強姦犯就這麼被釋放了嗎?」
「至於結果——我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努力,滿足了她的心願。」
夏綠蒂這個時候已經明白,對安娜而言的「微不足道」的努力,通常都意味著死亡,因此便識趣地不繼續這個話題了。
「那麼,公爵夫人辯護得好嗎?」
她迫不及待地追問著。
「很精彩。」
這還是夏綠蒂第一次聽見安娜給出如此之高的評價,因此這個評語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中。於是她私底下悄悄收集了許多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案件的資料,等待著庭審日期最終被確定。雖然,她還沒想好自己要怎麼瞞著埃維斯偷偷溜進法院中旁聽,但就像她從酒店裡逃跑,來到這兒一樣——出乎她意料的,路易莎·菲茨赫伯的地址很好打聽,在這個區域遊蕩的流浪兒都知道她住在這裡——夏綠蒂相信自己總能找出辦法。這一次,她想親眼看到公爵夫人贏得庭審,想親耳聽聽她出色的辯詞,想目睹一個女人是如何出色地完成連許多男人都無法達成的使命。
上帝知道,她已經做到了許多夏綠蒂以前從不認為女效能做到的事情——獨自一人與總統談判並拿下和平公約,逃出號稱是絕不可能逃離的監獄,與滿屋子的英國政客談判並促使了第二次布林戰爭的結束,再到將塞西爾·羅德斯送上絞刑架。每一次她在報紙上讀到她以喬治·丘吉爾身份做出的壯舉,夏綠蒂就越發明白為何埃維斯會愛上她。如果她將來無法成為一個殺手,間諜,或者二者兼有,那麼至少要成為一個如同公爵夫人那般優秀的人。
帶著這個想法,夏綠蒂也關注著公爵夫人將要參加的補選。只是她沒想到這兩件令她如此期待的事情竟然會撞在一塊發生。
她還記得公爵夫人是怎麼輸掉上一次的庭審的,而這一次,夏綠蒂不希望她再因為同樣的理由而敗下陣來。
她彎著腰,沿著典雅的巴洛克迴旋臺階走了下來。聽見腳步聲,她迅速閃身藏到了拐角裝飾的石盆後面,正好看見公爵在女僕的引領下向路易莎·菲茨赫伯所在的小會客廳走去。他本人遠比照片更加俊美得多,儘管仍然比不上埃維斯。
她瘦小的身軀能夠輕鬆地鑽過欄杆的間隙,夏綠蒂鬆開雙手,踮著腳落在地上,從身旁開啟的窗戶輕鬆地翻了出去,不一會兒,她已經來到了小會客廳的窗戶下方,剛好趕上聽見一把細柔的聲音響起——
「下午好,阿爾伯特,許久不見了。」
注:
這一卷比較難寫,因此最近更新可能會有點不穩定,當日會不會更新會在群裡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