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Isabella

「為什麼?」瑪德不解地問道,「你馬上就要參加補選,庭審也在兩天後就開始,這麼多的事情壓在你的肩膀上,這可不是什麼開始關心女性權益運動——倒不是說這份關心有什麼不妥——的好時候。」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伊莎貝拉當然不能將她很早以前就想好的那個計劃向瑪德全盤托出。事實上,為了保險起見,她認為自己最好誰也別告訴,除了康斯薇露。

「我想要了解——」她趕在自己說出「這個時代」幾個字以前猛地剎住了嘴,「——普通的女性對於選舉權的看法。我想要聽聽她們的聲音,這對我的補選很重要。」

儘管正與瑪德說著話,她仍然聆聽著布拉奇太太的演講。對方這會說到了女性的不自由之處,指出在整個制定遊戲規則的過程中,女性都沒有插手的餘地,對於一個女性正在承擔越來越多原本只屬於男性的職責的社會里,這無疑是一種滯後的現象。

瑪德瞥了她一眼,似乎並沒有相信伊莎貝拉給出的理由,但也沒有深究。

「只有一個女孩願意出庭作證了,」幾秒種後,瑪德開口了,改變了話題,看來她等不及到演講結束再將這個壞訊息與她分享,「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許多口信——甚至還有一些女孩想要撤回自己之前提供的證詞,將自己的名字與經歷徹底從卷宗上抹去。告訴我,公爵夫人,沒了這些,我們的勝率有多少?」

伊莎貝拉從未聽過瑪德的語氣變得如此沮喪,但她能理解,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一共有9個受害人,9個都是她辛辛苦苦地挖掘出來,一一取得供詞,一一說服對方出庭作證。如今這努力一夜之間付諸東流,任誰也不會甘心。

「是哪個女孩願意出庭作證?」

「那個特別的女孩。」瑪德意味深長地回答。伊莎貝拉登時明白了,是那個身上留下的刺青與別的女孩都不同的受害者。

「如果沒有別的女孩,我們就無法證明她是特別的。」伊莎貝拉輕聲說。「哈利羅賓森會不顧一切地把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扭曲成一場情愛糾紛。」

聽了這話,瑪德頓時沉默不語,像突然被捏住嘴的鸚鵡,或者是洩完氣的氣球。

伊莎貝拉不好在這種時候安慰她,便又抬頭向布拉奇太太看去,專心致志地聽著她的演講。

「這已經不是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婦女不得不完全待在家中,毫無選擇地履行著妻子與母親的職責的時代了。我看見越來越多的女性選擇工作,越來越多的女性反而開始負擔家庭的開支——當她們的丈夫在賭桌與酒館花天酒地的時候。

「過去,男人們可以有底氣說出他們才是這個家庭的麵包供應者,因此一切都該由他們做決定。可當女人也開始將麵包帶回的時候,憑什麼我們的聲音不能被聽見?你們都知道,哪怕貴如王公勳爵,也要依靠他們的妻子的嫁妝才能過活呢!」

伊莎貝拉可以確定,布拉奇太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說給她聽的。回想起最初她以嫁妝為籌碼而與阿爾伯特鬥智鬥勇的情形,她不禁微笑了起來,因為壞訊息而低落的心情稍微恢復了些,瑪德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她也抬起頭,盯著布拉奇太太,似乎終於對這場演講有了一點興趣。

布拉奇太太的這番話引起了不少在場女性的歡呼,她們紛紛舉起手上點燃的菸蒂,大笑著在空中揮舞。伊莎貝拉這時才明白她們為什麼要抽菸——那是一種反抗,一種宣告,無聲地以煙霧告訴這個世界,她們是獨立的女人,獲得的收入足夠讓她們擁有這奢侈的癖好。

這飄燃在空中的星星之火,就像幾十年後走上戰場的勇敢女性,在七十多年後垃圾桶裡點燃的胸罩,一百多年後在網路上打出的一個個話題標記,鬥爭從未停止——

但這條道路不會再如此艱鉅。康斯薇露在心中說道。

是的。伊莎貝拉在心中回應,險些就將庭審的事情拋到腦後,但那也是重要的一步。如果這一次她能大獲全勝,這便是一次不容辯駁的鐵證,證明女性也有與男性同等的能力——成為律師,乃至成為制定規則的一員。

「女人應該是什麼樣的?」

布拉奇太太又一次發問了,不過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她期望從聽眾得到答案的問題。

「如果你隨便問任何一個人,女人應該是什麼樣的,你會得到一個標準答案——溫順,忠誠,慈愛,最好還沉默寡言。在需要的時候是妻子,不需要時是女傭。但在場的各位,你們可曾見過任何一個女人果真就是這麼完美?」

底下的男性都在一個勁地搖頭,相互訕笑著,一點也不為自己在這場演講中的地位感到尷尬。他們都很年輕,從穿著上來看,應該都住在附近,不知是布魯姆斯伯裡給予他們如此開放的思想,伊莎貝拉心想,還是他們如此開放的思想給予了這個地區無與倫比的特別氣氛。

「女人也會對自己的未來的丈夫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必須承認這一點——我們都希望男人能溫柔,深情,體貼,強壯而值得依靠。然而這其中的區別就在於,我們無法真的以這個標準去要求男性,然而這個社會卻向女性施加著壓力,要求我們成為標準的模樣。

「為什麼?

「因為女性被排除在了這一決定之外,而有權力做出決定的男性自然會將我們當成是某種用以取悅他們的物品——

‘別抽菸’,他們說,‘這會染黃你漂亮的牙齒’;

‘別鬆開束腰’他們說,‘這會讓你看起來臃腫不堪’;

‘別思考,’他們說,‘這會讓我們顯得十分愚蠢’。」

這句話又引起了一連串的笑聲,布拉奇太太停頓了幾秒,等待這喧鬧過去。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爭取選舉權——女性已經開始工作,而越來越多的女性會加入這個行列中。我們不再僅僅只是妻子,僅僅只是母親,我們還是紡織工人、裁縫、廚師、教師、護士、秘書、話劇演員、作家、記者、劇作家、畫家、詩人;我們甚至可以是鐵匠、泥瓦匠、屠夫、任何人!但如果我們不掌控這一權力,各位,如果我們始終安於現狀,如果我們不更加激烈地讓他們看到我們的決心,我們所能成為的,只能是男性想要我們成為的!」

這慷慨激昂的結尾激起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呼應,就連伊莎貝拉也不自主地被這情緒所感染,想要一同振臂為布拉奇太太歡呼。但瑪德一把拉住了她將要舉起的胳膊。

「也許前來聽這場演講到頭來還是有些幫助的,」她說著,被人群擠得貼向了伊莎貝拉,後者都能聞到從她身上傳來的彷彿能攝魂奪魄般的動人清香,但她的神情是惱怒的,像是不得不承認一個令人厭煩的事實,「也許我有辦法能提高菲茨赫伯案件的勝率——但只有馬爾堡公爵才能做到這一點,你必須得說服他去會見路易莎小姐。」

「為了什麼?」伊莎貝拉仍然還沉浸在演講中,沒有明白,愕然詢問道。

「就像布拉奇太太說得那樣,為了讓她成為男人想要讓她成為的那個人。」瑪德咬著牙回答。

注:

伊莎貝拉的那段話「這飄燃在空中的星星之火,就像幾十年後走上戰場的勇敢女性,在七十多年後垃圾桶裡點燃的胸罩,一百多年後在網路上打出的一個個話題標記」

剛好對應在這之後發生的三次女權主義浪潮。

對不起今天真的更新的非常非常晚,這一章很不好寫,尤其是布拉奇太太的演講。我沒有完全按照歷史上此時她應該具有的觀點去撰寫這一次演講,是因為當時的觀點還存在著很多落後之處——比如強調男性與女性的巨大不同,比如仍然遵循著宗教對於女性的要求,如果完全按照當時的觀念寫出來,這在大家看來會是一場非常糟糕的演講,無法產生共鳴,所以我避開了會產生爭議的點,只挑選出了在當時就已經產生,即便放在今天看也是正確的觀念。

這個部分修改了很多很多遍,所以才花了這麼久。

順便說一句,布魯姆斯伯裡這個區域是當時英國倫敦思想最為新潮激進的區域,許多女性權益促進者都活躍在這個區域,後來在這兒誕生了布魯姆斯伯裡團體,徐志摩在英國求學期間曾受過了這個團體的影響。

祝將要高考的小天使們取得好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