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馬爾堡公爵真有預知的能力,又怎會險些被路易莎在雪山殺死?又怎會讓自己身中一槍?更重要的,他又怎會讓自己的妻子與堂弟去那黑牢中受苦,他們的確逃出來了沒錯,但苦難的印記會一輩子跟隨著他們。任誰能預見這一點,都不會讓它成為現實。
敲門聲又響起了。瑪麗恨不得能大喊一聲「滾開」。
但她還是收拾了自己的情緒,從地上爬起來,攏了攏凌亂的髮絲,開啟了房門。
「什麼事?」她一副肅穆威嚴的模樣,看著站在門外的女僕。
「是警長,夫人。」女僕的聲音打著抖,像寒風下的樹枝一樣劇烈地來回擺動,任何從外面傳來的突然拔高的喊聲都能讓她劇烈一震,這孩子根本沒有見過這樣的世面。「他的手下快要控制不住門外抗議人群的暴動了——已經有許多玻璃被打破,還有人扔了一包馬糞進來,誰都不敢去——他建議您趕緊撤離這兒,趁著後門還沒有被包圍的時候。」
是的,這也是我自己種下的苦果。
瑪麗幾乎站也站不穩,隨時都有可能跪倒在地,這個想法如同鐵錘,揮舞著砸向她的全身。
她賄賂了暴徒,跟在她知道會因為憤怒而聚集在門外抗議的人群中,煽動氣氛,鼓吹暴力,帶頭騷動,破壞秩序——「如果必須的話,」她那時悄悄對為她代辦此事的中間人耳語,「就連房子也可以一併燒掉。」
如果要給教訓,就該給個大的,徹底讓對方跪下。
的確有人跪下了,但那不是馬爾堡公爵。
的確有人後悔了,可那也不是馬爾堡公爵。
「我知道了。」她仍然強裝鎮定,抓著門框的手指節泛著暴起的白筋,「但我怎能這樣出門呢?你拿幾件勳爵閣下的衣服來,我好喬裝成男人的模樣出去。」
女僕慌不迭地去了。
瑪麗又將她喚回來。
「讓人傳個口信給勳爵閣下,告訴他我會在酒店與他匯合——」
她頓住了,因為看見了女僕臉上突然顯出的難色,「怎麼了?」
「一大半的男僕都已經被嚇跑了,夫人,只有管家,女管家,還有馬車伕在樓下等著您——」
瑪麗強行按捺下了想要高喊一聲「那就派個女僕去!」的慾望,轉而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她還需要這麼一個貼身女僕照料,不能連對方也一併失去。「那就算了,」她柔聲說,「就幫我更衣吧。」
她再度關上了門,好似關上了通往現實世界的一道入口。她跌坐在床上,只希望那能是個無底的兔子洞,好讓她能掉落進一個想象的仙境之中,逃離開這已經無路可走的困境。
如若我現在自殺,上帝會允許我重來一次嗎?
還是說,我只會為了彌補如今的錯誤,而在新的一生犯下更多的錯誤?
艾琳在她的肚子裡不安地扭動了起來,似乎能感受到母親的想法。瑪麗撫上肚子,嘴裡發出「噓噓」的聲音,同時不禁苦笑起來——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艾琳,又怎能還去思考自殺的事情?無論形勢有多麼糟糕,至少艾琳是安全的,至少她還沒有陷入上一世一夜之間失去所有孩子時的絕望,她總能再想出解決的辦法的。
女僕推門走了進來,手上拿著的是喬治平日的便服。略微寬鬆的襯衣與外套剛好能遮住她隆起的小腹,過長的褲腿被收入了馬靴之中,長長的棕發則被綁起,藏進了寬簷帽中。女僕領著她從僕從專用的樓梯走下,穿過廚房,後院便近在眼前。
她的管家與女管家都站在馬車旁邊,焦急地等待著她,見到瑪麗從廚房中走出,一個個都鬆了一口氣。「您快上來吧。」馬車伕陰沉著臉招呼道,「再不走,一會可就走不掉了。」
瑪麗伸出手,管家扶住了她,就在準備抬腿時,清脆的馬蹄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馬車伕從木板上站起身,手擋在眼睛上,眉頭皺成一團,打量著遠方。幾秒後,他的表情就鬆弛了下來,「是我們的馬車,夫人!是我們的馬車!勳爵閣下來了!是勳爵閣下!」
瑪麗鬆開了管家的手,迫不及待向後院奔去,同時還不忘強迫雙眼中盈滿淚水。她要讓喬治看到她有多麼受驚,有多麼恐慌,有多麼的害怕,如果必要的話,假裝腹部疼痛,也不是不行。這樣,他即便有天大的雷霆怒氣,看在孩子,看在自己的這副模樣上,也不好立刻爆發出來。只要給她幾分鐘的時間,瑪麗確信自己的解釋就能讓事情稍稍好轉一些——
馬車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車窗上映著她美麗消瘦,疲倦不堪,惶恐又帶著淚花的面龐。
但她沒有看到憤怒,甚至沒有衝動,沒有痛苦,沒有壓抑,沒有破裂,沒有悲傷,什麼都沒有。
她只在車窗後的那張臉上看到了冷漠。
喬治正與她對視著,但他的神色絕不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妻子,更不像是看著自己孩子的母親。
瑪麗渾身僵硬地站在原處,有某個細小的聲音正在她腦海某個角落裡督促她說點什麼,甚至是拉開車門,但她做不到,動不了,如同木樁般被釘在塵土飛揚的地上,感受著自己的血液是怎麼從頭頂湧向腳底,再從腳底悄悄流走。
她相信自己的臉色一定比初雪還要蒼白。
在喬治的身後,一個人影慢慢轉過身來,他的五官從陰影中一點點的清晰,這一幕比任何瑪麗聽過的恐怖故事都更要駭人。
那是馬爾堡公爵。
微笑著的,馬爾堡公爵。
一封信夾在他的指尖,輕輕地向車窗外的她晃了晃,友好的如同一個招呼,卻猛烈的如同一個巴掌,用力地扇在她的臉上。
與她現在的臉色相比,適才的說不定還稱得上是紅潤。
所有的僕從都站在身後,不明所以地看著眼前這如同啞劇般滑稽的一幕。
他們永遠也猜不到,自己的主人並不是前來解救被暴民包圍的女主人,也不是前來責怪女主人犯下的錯誤。恰恰相反,他是前來觀看自己的妻子如何一步步地踏入了自己為自己掘好的墳墓,而那玻璃窗上反射的出的眼神就是合上棺材板的最後一雙手。
喬治扭過了頭去,敲了敲馬車內壁,這聲音驚醒了瑪麗,她意識到她的丈夫很有可能再也不會回來。
「跟上去。」她轉過身,語無倫次地說著,「跟上去——跟上去——跟著勳爵閣下的馬車——」
她自己開啟了車門,鑽了進去,她的女僕也想要上來,但是瑪麗猛烈地拍著車壁,那女僕的手還沒來得及碰到把手,馬車就已經駛動了。她焦急地從車窗探出頭去,看著在街道上逐漸遠去的黑點,剎那間彷彿周遭一切都已經從她眼中消失,唯有那馬車是她追尋的目標。
「zeishier!dietrutishier(她在這!那婊子在這)!」
她聽到了一句叫喊,可她沒有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是接下來一塊砸到馬車上的石頭讓她立刻縮回了頭,雙手撐著車門,慌張地左右打量著。「快走!快走!」她驚慌地喊道,尋找著那些暴動人群的身影,但相應她命令的是一聲痛苦的呻吟,馬車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瑪麗撲到了窗前,卻只看見她的馬車伕落荒而逃的身影。
石塊,或許還有別的東西,如同雨點一般砸向了馬車,瑪麗霎時間只覺得大地猛烈地搖晃了起來,她的手摸索著伸向車門。得逃出去,得逃出去。她心想,記起了自己也囑咐過那些僱傭的暴徒要專門針對貴族勳爵與貴族夫人襲擊。我必須要保護好我的孩子,我必須要保護好艾琳。
下一刻,馬車突然傾斜了,瑪麗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去。她只感到後腦勺傳來了一陣沉悶的劇痛,全世界就陷入了無月無星的黑暗之中。
注:
1這是對早年移民到紐約定居,並且幾乎定義了紐約上層社會的荷蘭人的統稱(比如羅斯柴爾德家族,史蒂文森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