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溫斯頓發覺今日塞西爾·羅德斯為自己的辯護,果真就與報紙上說得一模一樣時,不禁覺得有幾分可笑。
他說自己被押去了中轉站,塞西爾·羅德斯便指出沒有任何文字記錄他們被押送去了那兒,反而是那兩名英國記者被記載在冊,註明了他們被俘虜後將會被送去那個中轉站。
他詳細描述一路上的見聞,塞西爾·羅德斯反駁說那是從記者的口中套出的情報。
他說自己被關進了監獄當中,有好幾個被關押在其中的犯人——他們如今都被轉移到了醫院中休養,有些由於塞西爾·羅德斯的認罪,已經恢復了清白,並得以與自己的家人團聚——都能證實自己曾經在監獄中見到他。塞西爾·羅德斯則反駁說調查官員在報告中已經指出,由於監獄裡光線極其昏暗,而每個人的作息時間又全部錯開,那些犯人不能完全肯定自己見到的就是他。當調查官員們拿了幾張類似的畫像讓犯人們分辨時,沒有一個人能成功地連續三次將溫斯頓的畫像從中挑選出來。
「但他們都向調查官員表明,他們所見到的那個英國犯人一直自稱溫斯頓·丘吉爾。」溫斯頓冷冷地說道。「不知道對於這一點,羅德斯先生又有什麼解釋?」
「很簡單。」塞西爾·羅德斯不緊不慢地回答道,「那兩個記者在馬車上就聽說了自己將要被送到什麼地方去,為了活命聲稱自己是喬治·丘吉爾與溫斯頓·丘吉爾,兩個旁人最有可能聽說,也是當時風口浪尖上的人物,在他們看來或許是一種謀生的方式。當然了,說不定範德比爾特先生正是因此而得到了訊息,才策劃了整起事件呢。」
「丘吉爾先生,如果這就是你所要提供的全部證詞——」
這場辯論已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在座的勳爵們都露出了不怎麼耐煩的神情,哈里斯伯裡勳爵身子前傾,試探地詢問道。
「不,審判長,我還沒有說完。」
溫斯頓堅定地回答,他還在等待著那一絲曙光的到來。如果這個世界上有鬼魂,如果迪克蘭與派崔克在注視著他,如果這世間還有任何正義與公平可言,那麼,它就會趕在審判結束以前及時到來。
塞西爾·羅德斯眼裡射出了一道怨毒的光芒。
「別白費力氣了,丘吉爾先生。」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蜈蚣的腳與牆壁摩擦發出的聲音,「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你與喬治·丘吉爾先生曾被關押在那間監獄中,為何不乾脆承認這就是一場騙局呢?如果你的認罪態度良好,我相信法官會看在你與喬治·丘吉爾先生簽訂了《南非公約》的份上對你們從輕發落的。」
「你敢發誓嗎,塞西爾·羅德斯?」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阿爾伯特看起來像是想要站起來阻止他,但卻最終沒有這麼做,只是擔憂地坐在長椅上注視著他。
「丘吉爾先生——」哈里斯伯裡勳爵開口了,他沒有用那種法官的肅穆語氣,而是換了一種更加委婉的態度,他身後的皇室顧問法官們都皺起了眉頭。法庭並不要求被告人發誓,那被認為是一種對被告的壓迫行為。
「如果這能使這場審判儘快結束的話,我沒有任何意見。」塞西爾·羅德斯開口了,「我發誓,以全能的上帝之名,我將給予的所有證詞皆為真相,句句屬實,絕無虛假。」
「在把我從德國領事辦公室帶走以後,你將我與喬治·丘吉爾送去了那間酒店當中?」
「是的。」塞西爾·羅德斯回答時帶著嘴角的一抹笑容。
「被送去那間監獄的,是作為戰俘的兩名英國記者?」
「是的。」
這樣的問話本該交給審判長來進行,但是溫斯頓沒有聽見任何質疑的聲音響起。也許為了能讓這冗長的審判結束,他們已經不再在意這種細微的越矩之處了。
「而我從未踏入一步那間監獄?」
「是的。」塞西爾·羅德斯臉上沒有顯出任何不耐煩。
「那麼,我與那兩名英國記者,也該不曾有任何會面的機會——根據你的說法。因為他們很早就已被俘虜,等被押來比勒陀利亞時,我已經被你關入了酒店當中,而他們也只是在中轉站匆匆停留了一晚,又被送去了監獄。」
「自然。」
「而如果,我是說,如果,塞西爾·羅德斯,如果有任何證據證明我曾經被關押在那間監獄裡,是否就能說明,你的確犯下了叛國罪呢?」
塞西爾·羅德斯的笑容停滯了一秒。
「也許可以這麼說,」他的聲音保持著不疾不徐,「可問題就在於,丘吉爾先生,你根本拿不出任何證據。」
幾聲細微的敲門聲響起。站在門口的侍衛將木門悄無聲息地拉開了一條縫,一個裝著信封的托盤遞了進來,同時似乎還有誰輕聲囑咐了幾句話。
那侍衛轉身,快步上前。
「這是剛剛從南非抵達的電報,大人。」他一邊將信封遞給了哈里斯伯裡勳爵,一邊轉述著,「女王陛下要求馬上將它送來這兒交給您。」
哈里斯伯裡勳爵不解地用遞上的拆信刀割開了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電報,霎時間,他的雙眼便瞪大了。而在場的沒有一個人不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注視著哈里斯伯裡勳爵,想要知道信上說了些什麼。
只有溫斯頓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很清楚信上有什麼內容,昨晚,在看到了報紙以後他就第一時間聯絡了還留在南非的調查官員。由於他們要跟著從南非殖民地撤回的英國海軍一同歸來,因此在調查結束後又待了一段時間。
「審判長,不知道您是否允許我將您所收到的那封電報上的內容說出——畢竟,那也是我的證詞的一部分。」
哈里斯伯裡勳爵自然猜得到發生了什麼事,他猶豫了幾秒鐘,回過頭看了看皇家顧問法官們的臉色,這才准許了溫斯頓的請求。
「在越獄事件發生了以後,得到了訊息的塞西爾·羅德斯向留在監獄中的守衛下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命令,就是將典獄長德弗里斯辦公室中的所有檔案都毀去。
「這個命令,在報告上也有記錄,塞西爾·羅德斯對此的解釋是,他想要掩蓋一部分罪證,因為他的確陷害了一些無辜之人,使他們淪落到了這間監獄中——事實上,這個監獄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主意,因為大部分的犯人的死亡都是意外,即便像如今這般東窗事發,這些無辜的性命也不能算是塞西爾·羅德斯的謀殺。」
「丘吉爾先生,請不要發表與案件證詞無關的言論。」
「很抱歉,審判長,只是一時感悟而已。言歸正傳,正是由於這個命令,調查官員只是潦草地搜查了一下德弗里斯的辦公室,發覺的確沒有任何記錄留下以後,就離開了。
「於是,我致電了比勒陀利亞,聯絡上了調查官員,並告訴他們,在德弗里斯的辦公室中——如果他們搜查得更為仔細一些,便會發現一枚戒指,上面有著斯賓塞-丘吉爾家族的紋章。而我之所以知道這一點,審判長,是因為那是我親手交給德弗里斯,用以證明我與我表弟的身份,好在那間監獄中換取一點優待。否則的話,還未等到能夠越獄,我們早就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不具備任何逃跑的能力了。
「而這封電報,恐怕正是由調查官員所發來,告訴審判長他們的確在德弗里斯的辦公室中成功找到了那枚戒指。」
塞西爾·羅德斯的臉色煞白,五官扭曲,他張開了嘴,想說些什麼,卻沒法發出任何聲音。
「如果一切果真如同塞西爾·羅德斯所說,我從未涉足那監獄一步,也不可能與那兩名記者有任何交集,那麼戒指又是如何奇蹟般地出現在德弗里斯的辦公室中的呢?在越獄事件發生了以後,比勒陀利亞警察將整個礦場都封鎖了起來,幾百名小鎮上的居民都有目共睹這個過程。這枚戒指又該怎麼被放進去呢?」
「也許是威廉·範德比爾特收買了某個布林士兵,偷偷將它放了進去,一定是這樣的。」塞西爾·羅德斯的嗓音嘶啞了,語句急切地從他的舌頭上滾出。
「這不可能。」哈里斯伯裡勳爵開口了,「送來的電報上說得非常清楚,調查官員是在房間中的一處藏匿處找到的。與戒指放在一起的還有許多其他賄賂,還有一份記錄,寫明瞭他從何處,從誰人那收取了財物。最後一條——電報這裡附上了記錄——寫明‘斯賓塞-丘吉爾家族戒指,收自溫斯頓·丘吉爾’。」
塞西爾·羅德斯臉上一條條的青筋全部暴起,嘴裡唸唸有詞,低聲嘟囔著毫無意義的詞。但是哈里斯伯裡勳爵已經轉過頭去,輕聲地與皇室顧問法官們商討了,所有勳爵都緊緊盯著皇室顧問法官們的神色,如果他們認為塞西爾·羅德斯有罪,那麼這個決定就會被一致通過。
幾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塞西爾·羅德斯,你因蓄意破壞大不列顛帝國與德蘭士瓦共和國之間的和平協議,煽動並鼓動一場與女王陛下為敵的戰爭延續而被判犯下的叛國罪成立。據此罪行,你將被判處絞刑。願上帝寬恕你的靈魂。」
溫斯頓欣慰地閉上了眼睛,今夜他的夢境將會寧靜得如同嬰兒的安息,他確信這一點。
迪克蘭,還有派崔克。
這是獻給你們的。
你們看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