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Winston

儘管塞西爾·羅德斯毀掉了他手上握有的關鍵罪證,但是德蘭士瓦共和國的許多官員手上仍然留著與他交易的證據。如今政府易主,那些證據都被作為討好或者互換的籌碼交出去了,其中有許多與溫斯頓及康斯薇露從監獄裡帶出的信件敘述相符,可以證明塞西爾·羅德斯的確犯下了那些罪行——包括協同謀殺,貪汙誣陷,濫用職權,賄賂走私等等。

對此,塞西爾·羅德斯的應對,是另一篇報道。它的巧妙之處在於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曾說過塞西爾·羅德斯是無辜的,它只是點明瞭許多英國政客與塞西爾·羅德斯之間曾經的友好關係,並且指出了一個事實——調查的官員沒有在南非找到任何證明庫爾松勳爵有罪的證據。

這下,事情就徹底變味了。

很少有人明白什麼叫做「不信任動議」,也很少有人願意去弄清楚庫爾松勳爵被定罪與政府下臺之間的聯絡,而最重要的是,沒有人願意相信庫爾松勳爵被指控做了那麼多事情,甚至被指控與塞西爾·羅德斯一同犯下了叛國罪,卻完全找不到任何一絲的證據。

於是,在絕大多數沒有受過多少教育的英國平民眼中,這就成了一場陰謀——

政府選擇了將更加愛國,為英國的殖民地發展做出了更多卓越貢獻的塞西爾·羅德斯作為替罪羔羊處理,只是因為他沒有像庫爾松勳爵那樣,是個貴族的後裔罷了。

窗外的喧鬧聲突然提高了許多,溫斯頓抬眼看去,果然,是載著塞西爾·羅德斯的馬車到了。他的那些支援者們熱切地迎了上去。「我們支援你!」「沒有人會忘記你為大不列顛付出的一切!」等等吶喊不絕於耳,溫斯頓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那些支援者根本不是在支援塞西爾·羅德斯,他們連一半的事實是什麼都沒弄清楚,更加無法看出他一連序列為背後的政治意義。他們只是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發洩著自己對於這個社會,對於這個國家的不滿。將自己的不得志,將自己的恐懼,將自己的失敗,將自己對制度的懷疑都一股腦地對映在塞西爾·羅德斯的身上,如此而已。

誰不喜歡聽到一個出身卑微的男孩靠著自己的努力成了千萬富翁,在一群勳爵老爺中廝殺出一條血路,坐上了殖民地總理位置的故事?也許只除了貴族本身。

這個世界上含著金湯勺出生的人能有多少?越是平庸無奇,就越渴望萬中無一。

塞西爾·羅德斯的倒下,在這些英國人的眼中不是南非血腥統治的落幕——不,他們才不會在意半個地球以外的人類的生死——而是自己最隱秘的幻想忽被戳破。這世界是殘酷的,許多人要仰仗著那幻想,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萬中無一的存在,才能繼續著毫無出路的人生。而這等於在他們耳旁敲響了警鐘——如果有一天我成為了塞西爾·羅德斯,是否也會因為我的出身而遭受這樣的不公?

塞西爾·羅德斯對這種小人嘴臉的把握精準,才導致了庭審延續整整七天。在外界巨大的輿論壓力下,作為陪審團的所有勳爵都十分謹慎,只有那些已經被皇室顧問法官認為有罪的罪行,才會一致同意有罪。除此以外,他們寧可展開一場又一場拖沓冗長的討論,也不願賠上自己的名聲,讓自己的家門口第二天就佈滿雞蛋與番茄的殘骸。

其他罪行還好,唯獨叛國罪一條,最為難辦。

唱片圓筒已經被塞西爾·羅德斯毀去,因此唯一能證實他犯下了叛國行為的,就是強行將溫斯頓與康斯薇露關入了死亡監獄之中,妄圖掩蓋他們已經與德蘭士瓦共和國達成了和平協議這一事實,讓英國繼續著一場沒有必要的戰爭。

而今日的庭審,便是要證實這一點。因此他們三人一大早便前來了威斯敏斯特宮。準確來說,只有溫斯頓與康斯薇露需要上庭作證,阿爾伯特則是必須前來法庭作為陪審團,他身為公爵,是上議院中的一員,自然就被囊括在了法庭的組成內。

這便是塞西爾·羅德斯昨晚要發表那篇宣告的原因。

那記者在文章的第二段便公然宣稱,他早就已經從塞西爾·羅德斯的口中得知,溫斯頓·丘吉爾與喬治·丘吉爾從未被關入所謂的死亡監獄之中,一切都只是他們自導自演的故事。為了驗證這一點,他便跟隨著女王陛下派遣去南非的官員們一同抵達了德蘭士瓦共和國,並且以他在文章中自誇的「敏銳的觀察力及非同凡響的偵查技巧」搜尋證據。

看到這裡時,溫斯頓只覺得這篇文章荒唐可笑。

直到他的視線停留在了那行字上——

「為了讓他們的越獄行為能夠可信,溫斯頓·丘吉爾甚至還編造出了三個根本不存在的布林人:迪克蘭,派崔克,與伊森。就我在比勒陀利亞的見聞來看,布林人與英國人之間的關係十分緊張,根本不可能出現布林士兵協助英國士兵從自己看守的監獄中逃脫這樣不可能的事情。這又是另一個有力的佐證……」

他的左手上仍然有一小塊淤青,便是因此而來。

塞西爾·羅德斯在警察的護送下走下了馬車,他的支援者太過於熱情,警察不得不兇狠地揮舞著警棍恐嚇,才能勉強維持門口的秩序。溫斯頓看著他那花白的腦袋消失在窗框地下,知道這意味著庭審馬上就要開始了。

他向康斯薇露轉過身去。

「我知道你向來都是扮演著我們當中發言的角色,但是,在今天的庭審裡,我想暫時接手這個角色——甚至,我希望你什麼不要說,將一切都交給我。因為——」

溫斯頓停了幾秒。

「——因為我想親手將塞西爾·羅德斯送上絞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