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雙方應立即釋放戰俘;
(五)德蘭士瓦共和國軍隊的指揮權及安置權,將會交由布勒上將,保羅·克魯格總統,及梅瑟·布里伯納,奧蘭治自由邦代表商議。」
這一條只是為了確定公約的適用範圍,以及達到停戰的目的。因此索爾茲伯裡勳爵沒有停頓,直接移往了下一條。
「第二條款:
所有德蘭士瓦共和國的居民(不包括:外國僑民,持有英國旅行檔案之公民,定居德蘭士瓦共和國不滿三年的英國公民)在此公約簽署生效之際,應當:
(一)立刻成為維多利亞女王陛下的子民,享有與英國公民同等的權利與義務;
(二)英國應歸還所有在1881年8月以後,1896年6月以前,登記在德蘭士瓦共和國居民名下的財產與地產,以及任何居民持有合法憑證的財產與地產,範圍包括但不限於開普殖民地,納塔爾省。並根據實際狀況給予財產所有者補償,包括但不超過財產總值的一半;
(三)英國應負責重新安置所有的德蘭士瓦共和國居民,包括但不限於受到殖民地總理塞西爾·羅德斯的限制令,而不得不離開開普殖民地及納塔爾省的居民,同時並給予合理範圍內的補償;
(四)英國應立刻釋放所有被關押在集中營內的德蘭士瓦共和國居民,儘快協助他們回到自己的家鄉,並給予合理範圍內的補償。」
索爾茲伯裡勳爵停住了講述。
「上一次會議時,丘吉爾先生清楚地向我們表示,在這一條款中,‘所有德蘭士瓦共和國的居民’也包括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有色人種,那即是說,從來沒有受過任何教育的祖魯人,科薩人,斯威士人,茨瓦納人,索托人,等等,還有其他一些我已經叫不出名字的黑人種群,以及亞洲移民,統統都要享受與英國人等同的權利與義務。換句話說,先生們,他們每年只上繳少得可憐的一點稅費,卻能投票決定哪個英國人該治理他們的土地。」
「在英國的土地上,有色人種也享有著與英國公民同樣的權利與義務,無論在英格蘭還是殖民地上,請容許我提醒你這一點,索爾茲伯裡勳爵。」阿爾伯特冷冷地開口了。
「是的,沒錯,公爵大人。」喬治·戈斯金插嘴了,他自從上一次在海軍演習中捅了婁子以後,就成了索爾茲伯裡勳爵亦步亦趨的小跟班,生怕一不留神就丟了自己海軍大臣的職位。因此說什麼也不肯加入到阿爾伯特這邊來,如今為了能與丘吉爾家族劃清界限,更不惜第一個跳出來表明立場。
「南非是一塊非常複雜的領土,公爵大人。」他繼續說道,「我相信,索爾茲伯裡勳爵提到這一點,是因為布林人將難以認同這一做法——讓我們別忘記德蘭士瓦共和國是如何成立的:由一群想要保住自己的奴隸與生活方式的布林人北上遠離英國人統治而建立的。我們必須尊重他們固有的生活方式——儘管那代表著一種落後,野蠻的文明。他們已經習慣了將有色人種視為低劣的存在,一旦發覺他們竟然能與自己平起平坐,公爵大人,我幾乎都能聽見第三次布林戰爭的號角在我的耳邊響起了。」
「content!」有好幾個議員與大臣都表示了認同。「我們可以在不包括的人群裡加上一條,」其中一個人提議道,「改為不包括有色人種在內,我相信德蘭士瓦共和國不會反對的——至於其他的,恐怕仍然需要再商榷一下。」
「不,這一條不能更改。」
阿爾伯特堅持道。
在這種場合,由於沒有職位在身,除非要求,伊莎貝拉與溫斯頓最好不要輕易地開口,但他們也用表情及眼神表達了自己對阿爾伯特話語的支援。
「公爵,您莫非是成了德蘭士瓦共和國的代表嗎?」索爾茲伯裡勳爵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調侃,然而誰都能感到刺耳的指責就藏在那溫和的態度下,「身為外交次官,您該很清楚這一條款會帶來的後果。我們締結此公約是為了維護和平,而不是為將來的戰爭埋下導火索,您說是嗎?」
「我是英國公爵。」阿爾伯特眼裡彷彿結上了一層冰,他說出來的話也在這溫暖的房間裡散發著冷氣,「我對英國的忠誠從我出生那一天開始,到我死去那一天結束——然而,這忠誠從未要求我小瞧帝國的敵人,勳爵大人。正是因為我與布林人在戰場上數次交鋒,我才對他們的總統勇於放棄獨立權這一決定充滿了尊敬,而這尊敬,則促使著我同樣尊敬著這份公約。如果保羅·克魯格總統都同意將有色人種囊括在內,英國人反而要特意將他們排除在外嗎?難道我們的文明程度,還比不上一個布林人嗎?」
「你很清楚,公爵大人,我們要加上這一條件的目的何在。」張伯倫先生開口了,他就是一條搖擺不定的變色龍,昨天還信誓旦旦地表示會站在阿爾伯特這邊,這會又改變了自己的立場。
「我當然知道。」阿爾伯特冷笑了幾聲,「讓德蘭士瓦共和國內部的有色人種與白人之間的矛盾持續擴大,如此殖民地就不可能一直強盛起來,這會是一個輕易就能被點燃的導火索,即便日後殖民地脫離了英國的統治,也永遠不可能崛起成為帝國的勁敵。」
「既然你如此清楚這一點,公爵大人,」索爾茲伯裡勳爵說道,「我就無法明白你為何要反對加上這麼一個條件。看看這項條款下的內容,我值得尊敬的大人,且不說英國在安置那些有色人種問題上要多花費多少不必要的的開銷,就光說歸還財產,協助回到家鄉這些問題,就不知道要與布林人起多少的矛盾衝突。」
「尊敬的勳爵大人,我希望能申請發言。」
伊莎貝拉插話了。
索爾茲伯裡勳爵看起來非常不情願,但在這種情形下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你被允許了,丘吉爾先生。」
她將一份手繪的表格分發給了在場的所有參與者,這是康斯薇露親自計算並製作的內容。她抄寫出來以後交給了安娜,她又帶領著其餘僕從謄抄了幾十份。
「從表格上,諸位尊敬的大人,你們可以看到,德蘭士瓦共和國目前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就是人力資源的不足,這片土地並不貧瘠,然而畸形的經濟發展很難吸引而來外來的僑民,加之從前德蘭士瓦共和國會向英國居民徵收高額的稅費,因此趕走了許多寶貴的勞動力,如果再不將本地的有色人種利用起來,那麼,原本有實力成為第二個印度的德蘭士瓦共和國,將永遠無法為大不列顛帝國帶來應有的財富。」
藏在這項條款背後的,實際上是日後困擾南非大陸長達幾十年的有色人種歧視。這是高中歷史課上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篇章,因此伊莎貝拉一直記得很清楚。她的老師多次強調,之所以日後南非會產生如此極端的種族歧視社會,最終使得經濟極其發達的南非一蹶不振,不復當年盛況,其根源就在於英國的殖民入侵,為了保證布林人的和順而犧牲了當地有色人種的利益。
只有在此刻就藉著殖民統治強制性地確保種族平等,才能保證日後的南非不會再產生極端的種族問題。
但她不可能將真相告訴這些狡猾的政客們,只有純粹的利益才能吸引到他們,如同蜂蜜吸引蒼蠅。
「……正如你們所看到的,先生們,在所有生活在南非大陸上的種群當中,有色人種的生育率是最高的,在十年後,他們的人口增長速度會遠遠超過當地居住的白人,併成為勞動力人群的中流砥柱。而到那時德蘭士瓦共和國的經濟產量,會比預期的增長,多出十倍以上。不僅如此,南非大陸與印度次大陸之間的距離很近,從亞洲生產的廉價日用商品可以直接進入南非大陸售賣,這其中所產生的利潤,是絕不容小覷的。」
她與阿爾伯特就是靠著這一點,才說服了貝爾福先生在這一條款上支援他們。果然,他便在這時開口了。
「我會讓我的辦公室好好核算一下這些資料,但從我目前所看到的內容來說,先生們,這的確是很可信的結果。從一時的安定而言,自然是加上這個條件更好。然而,從長遠的利益來看,給予有色人種同等的權利與義務,能夠鼓勵他們進入許多此前不曾被有色人種所涉及的產業,也能鼓勵他們接受教育,儘快融入社會——而且,這份表格可以作為憑證,來保證英國會做到第六條款所要求的內容之一——幫助德蘭士瓦共和國恢復戰前的生產水平。」
「那麼,作為財政大臣,貝爾福先生,」索爾茲伯裡勳爵臉色鐵青地看著他,該是因為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如此高調地站在反對自己的立場上,「你認為英國該如何負擔這一系列的支出呢?我們又該如何向我們勤懇工作,支付稅費的人們解釋他們原本可以用來果腹保暖的錢,都用在了安置千里之外的一群有色人種身上?」
「尊敬的勳爵大人,我想申請發言。」這回輪到了溫斯頓。
「你被允許了,丘吉爾先生。」索爾茲伯裡勳爵沒好氣地說道,屬於貴族的溫和在此刻再也難以維持下去。
溫斯頓站起來,同樣向在座的大臣議員們分發了一份檔案,那也是康斯薇露製作的,只是溫斯頓不知道這一點而已。
「這一份檔案,先生們,向你們粗略地展示瞭如果英國沒有在此議和,而是讓戰爭持續了下去——尤其請特別注意第三頁,指出瞭如果德國也加入戰場的結果——將會消耗大不列顛政府多少的軍費支出——先生們,不必去計算總數,我現在就能告訴你們,2.2億英鎊,這還是在德國不曾參戰的情況下,如果我們在布林戰爭的戰場上遭遇了德國人,那麼這個數字就會上升至3億——所有歐洲國家在這個世紀的戰爭花銷加起來,都還不如這一場戰爭。而英國過後能得到什麼呢?一個與現在毫無任何差異的結果,區別是我們已經花費了幾億英鎊。恐怕那會更難向你的選民解釋這一點吧,索爾茲伯裡勳爵?」
四對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三個來自於丘吉爾家族,一個來自於索爾茲伯裡勳爵。儘管都被包裹在貴族的溫爾文雅,不動聲色之下,卻仍然隱見刀光劍影,劍拔弩張。
牆內是貴族們的爭辯,牆外是報紙媒體的唇槍舌戰,藍天外是籠罩在英國之上的烏雲。戰爭何曾結束過,伊莎貝拉在這一刻心想,它只是換了不流血的形勢進行罷了。
注:
1.報紙的報道參考了溫斯頓·丘吉爾從南非回來後報紙媒體對他的批判。
2.腐敗選區指的是在1830年以前議會改革之前出現的一個專有名詞,指的是用錢贊助選區而得到下議院席位的行為,是英國政治歷史上的一個汙點,直到今天仍然被用來諷刺英國政治的腐敗程度——尤其當涉及到殖民地利益的時候。
3.公約內容參考了《比勒陀利亞公約》《倫敦公約》及《弗里尼欣和約》,來自《selectconstitutionaldocumentsillustratingsouthafricanhistory,1795-1910》
4.第二次布林戰爭的確花費了英國2.2億英鎊,幾乎是中國簽訂不平等條約賠償金額的兩倍以上。
5.昨天忘說了,歷史上的康斯薇露也是到了1896年才覲見了女王陛下。在婚後她與馬爾堡公爵去歐洲遊玩了差不多半年才回到英國(因為馬爾堡公爵一拿到嫁妝,就迫不及待地大肆整修布倫海姆宮,以至於根本沒法住在那裡)。英國貴族的規矩是每次頭銜改變(包括改嫁造成的頭銜改變)都要重新以新頭銜覲見女王,好重新進入社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