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Isabella

「鑑於路易莎小姐與公爵閣下昔日的牽連,她實際上該由丘吉爾家族來應付,才是。」伊莎貝拉語氣裡帶著愧疚,她見識過路易莎小姐的手段,瑪德在與她周旋的過程中,少不了要面對一些性命攸關的時刻。

「胡說。」瑪德輕笑了一聲,側著頭微微眨著雙眼,覆蓋著黑絲的腳踝在桌布下若隱若現,「路易莎小姐平生所能犯下的最大的錯誤,就是惹惱了我——在她這麼做以前,她的確只是丘吉爾家族的麻煩,但在那之後,她就成了我的獵物。」

她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刀叉,不再進食了。手指熟練地爬進了手包,又摸出了一根菸。

「一開始,菲爾德家族還是願意與路易莎小姐共進退的。」在嫋嫋的煙霧圍繞中,她接著說了下去,「他們可能以為那篇新聞上揭露的一切就是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所有的罪行,因此還特意專程告訴蜂擁而至的記者:菲爾德家族不會因此就終結與路易莎小姐之間的婚約,傑弗森·菲爾德深愛著路易莎小姐,他們也相信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為人,是無損路易莎小姐完美的品德的。」

「但那篇報道僅僅只是開始。」她的口紅染在了菸蒂上,遠遠看像蒼白的菸捲上開出了一朵小巧的梅花。

「我可沒有那麼傻,一下子就將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的所作所為全部揭露。好事自然要一件一件慢慢來,於是,一週周地,我慢慢放出了我手上掌握的內容。有些真假難辨的,我就會賣給那些不入流的報刊,任他們天花亂墜地去寫。」

這一招實在過於狠厲。康斯薇露也禁不住評論道。

「傑弗森·菲爾德的確是對路易莎小姐真心一片,他的極力抗爭使得這段婚約又持續了一段時間。然而,菲爾德家族早就對此感到極端不耐。希望傑弗森·菲爾德——作為家族裡目前唯一的單身漢——能夠迎娶某個愚蠢而又富有的美國女繼承人,好拯救如今面臨的危機,而不是一個家族聲名狼藉,名下沒有半分財產,只有一張漂亮臉蛋的英國女人。一個月以後,菲爾德家族直截了當地在報紙上發了一條通告,就這麼結束了這段婚約。」

餐盤被撤了下去,男僕端來了咖啡與茶,午宴是不會飲酒的。瑪德將菸捲倚靠在小碟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才說了下去。

「在那時,我就給你發了那封電報。瑪麗·庫爾松早就已經拋棄了她,恩內斯特·菲茨赫伯已經被逮捕,菲爾德家族又取消了婚約。至少在我看來,這的確稱得上是‘屠龍成功’。我原本以為你至多再過一個月就能回到英國,這案子便可交給你來辯護。維護一群無辜不幸的少女,為她們爭取應得的正義,向來是你的強項。」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伊莎貝拉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路易莎小姐當然不可能就這麼嚥下這份屈辱,誰也不知道她使了什麼手段,一個星期以後,傑弗森·菲爾德就自殺了,留下的遺書上寫著,要是他不能與路易莎小姐在一塊,他還不如死了。」

伊莎貝拉吃了一驚,那時她應該正處暴雨中的開普敦,什麼外界的資訊都收不到,等她終於與外界恢復聯絡以後,恐怕這件事的熱度早就過去了,因此她從未得知此事。

「菲爾德家族認定此事是路易莎的所為,儘管傑弗森·菲爾德並不是直系的繼承人,但馬歇爾·菲爾德十分疼愛這個侄子。於是他找到了自己早年的商業合作伙伴,利維·萊特,指望通過他的女兒,也就是瑪麗·庫爾松的影響力,讓路易莎小姐吃點苦頭。

「瑪麗·庫爾松頓時便覺得這是一個大好的機會,便想要將雪山的那場事故推到了路易莎小姐的身上,好為自己的丈夫脫罪。這雖說是個不錯的計劃,但最終沒有成功,一方面是由於她不得不啟程前去南非,另一方面是因為路易莎小姐將自己蹤跡遮掩得太好。不過,她的所作所為成功讓這件案子的審理延後了許多,因為她一直在提交新的證據,希望能將路易莎小姐與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一起,列為被告。」

「那麼如今呢?」

「你會很高興的得知,這件案子的審理已經排到了瑪麗·庫爾松的案件之後,」儘管話是這麼說,瑪德卻還是不甚高興地撇了撇嘴,如同一個衣服買到手卻不能穿出門的女人,「這是恩內斯特·菲茨赫伯那個在警察局的親戚乾的好事。要是瑪麗·庫爾松在她自己的案件裡被定了罪,那麼她就不能作為證人出現在後一場案件中了。」

能得知自己可以先專心於解決南非殘餘的事務,再接著處理與路易莎小姐有關的案件,伊莎貝拉的確感到輕鬆了一些。她的視線向餐廳角落的掛鐘投去了一秒——阿爾伯特與她約定了下午三點在市中心見面。

瑪德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你還有別的安排嗎?」她問道。

「是的,」伊莎貝拉承認道,「公爵閣下一會要帶著我前去德文郡公爵的倫敦府上,與公爵及公爵夫人享受下午茶。內閣大臣們在後天還會再聚一次,商談公約的具體條例。公爵閣下希望能在那之前取得儘可能多的支援。晚上,我們還要與倫道夫·丘吉爾夫人一同前去參加一場晚宴,據說哈里斯伯裡勳爵及戈斯金先生都會出席。」

「他們難道不都是索爾茲伯裡勳爵那邊的人嗎?」瑪德立刻反問道,看來成為艾略特勳爵的情婦,連同著她的政治知識也提高了許多。

「表面上看來,的確是這樣。」伊莎貝拉說,「只是,由於庫爾松勳爵的案件使得政府有可能遭受不信任動議,許多內閣大臣都產生了危機感。亞瑟·貝爾福先生是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首相的,然而他是主和派的一方,為了能確保自己在政府重組後仍然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甚至更進一步,有許多大臣都會考慮置換立場,或者選擇一個更加中立的態度。現在輿論對我們有力,許多英國人民都將我與溫斯頓視為民族英雄,這也是一個能夠說服他們支援我們的論點。」

「你聽上去就像是一個真正的政客,遠比你幾個月前參加補選的時候成熟多了。」瑪德嘖嘖驚歎著,嫵媚的雙眼裡對映出了欣賞的目光,伊莎貝拉儘管是個女人,也不禁為之心中一蕩。「既然我們談起了輿論——你可曾想過要如何應對瑪麗·庫爾松?這會是一場同時在牆內與牆外進行的戰爭,你得兩邊都取得勝利才行。」

她俏皮的一眨眼,顯得心有成竹。伊莎貝拉剛想讓她直說心中的主意,瑪德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先揭露了,看來她從知道這件事以後就一直在思考對策,如今再也按捺不下去了。

「伊莎貝拉。」

乍然之下聽見自己的名字,伊莎貝拉愣了一秒,隨即便明白了過來。在從南非回到英國的路上,威廉已經提及了康斯薇露的文章所造成的轟動,他極力遮掩著自己的情緒,想裝出一副這根本算不了什麼的模樣,卻還是沒能藏住他為此而感到的驕傲。

「我為你爭取來了一個幾乎不可思議的要約邀請。」瑪德興奮地低聲說道,「我原本打算為你爭取來《泰晤士報》上的位置,然而他們的編輯說什麼也不肯接受女性的來稿,認為人們只要看到這個名字就會被冒犯,哪怕我暗示‘伊莎貝拉’這個筆名後面與丘吉爾家族有著密切的聯絡,能夠發表一些尖銳而又獨特的看法,也沒能說服他。

「不過,《每日電訊報》的編輯就友善得多了。他認可你的文字,最重要的是認可你將會帶來的巨大的戲劇效應——

「‘如果我們宣傳有個女人正在對政治評頭論足,那麼滿街小巷的男人都會蜂擁而至,將用放大鏡仔細地研究文章裡的每一句話,力圖找出佐證,來證實這是一篇無稽之談,女人天生就不配談論政事。而其他的各家報社都會對我們的大膽行為進行嚴苛無情的批判——然而那隻會讓人們更加迫不及待地購買我們的報紙,想要知道被批判的文章究竟都寫了些什麼’。這是那編輯的原話,有些刻薄,有些殘酷,但是非常真實。」

「我怎麼也不可能有安寧的一日,是不是?」伊莎貝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掛鐘的指標已經指向了兩點半,「永遠是一場戰爭接著另一場戰爭,永遠有解決不完的難題,永遠有更艱難的明天將要面對。」

「話雖如此,要是少了這些,人生又有什麼滋味呢?」瑪德輕笑了起來,狠狠地吸完了手中的煙支,將它掐滅在雪白的瓷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