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我一般?」
「是的,」她依戀地描繪著手指下那雙美麗的灰藍色眼睛,彷彿只要被他如此真切地注視著,有那麼一兩秒,康斯薇露就能假裝自己從不曾死去,她仍然活在這世界上,有重新再來的機會,「我可以給予你一個名字,而你也可以給予我一個名字,如此,我們就是為了彼此而存在——無論這個世界其餘的人是否知曉我們的存在,至少在你我的眼中,這都是真實的。」
「你想叫我什麼?」他的笑容更燦爛了些,似乎所有他童年未能歷經的無憂無慮此刻都擁入了這個笑容之中,說道,「我仍然想要喚你為康斯薇露,不是公爵夫人的康斯薇露,不是曾經活著的康斯薇露,而是我的康斯薇露,這是一個全新的名稱,與任何人都無關,只屬於你。」
「avis。」康斯薇露說,這名字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彷彿它一直在那兒,只是等待著被喊出,「這是一個被諾曼底人帶到英國的名字,源於古老的德國名字aveza,它意喻著鳥,展翅欲飛的鳥。就如同你一般,你從德國來到了英國,而從今往後,你將飛向一個新的人生。」
「那麼,我就是埃維斯了。」他高興的就如同一個孩子一般,反覆地念著那個名字,「你會跟我一同飛走嗎,我的康斯薇露?」他甜蜜地問道。
笑容突然從康斯薇露的臉上消失了。
「不。」
在這之後是不出意料的沉默,然而每一分一秒的寂靜都是如此痛苦煎熬,都在試圖將她往另一個答案推去。可她不能那麼做,她不能答應,很久以前她就已經下定了決心,這是一個不容更改的決定。
「這是什麼意思?」
埃維斯愣愣地看著她,失魂落魄地問道。
「意思是,」她的手仍然停留在那雙眼眸上,她要永遠將這顏色記住,她要永遠將這一切記住,因為今天過後便不復存在,「從這兒飛走的,只可能是你,埃維斯。」
「這是因為你是一個鬼魂嗎,康斯薇露?」他急切地問道,「你知道我不可能介意的。我不在乎我今後是否能觸控到你,是否能親吻到你,是否能與你一起老去,是否能與你一同養育孩子,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邊,康斯薇露——讓我帶你一起離開吧。讓我給予你這個選擇,讓我給你一個完全不同的額人生,你不必再活在那個如今擁有了你身份的女孩的陰影下,你可以作為康斯薇露存在,我的康斯薇露!」
如果你能早一年來到我的身邊,多好。康斯薇露出神地看著他。那麼,天涯海角我也隨你而去,此生與你白頭偕老,永不分離,以誓言為證。
可她已經死了。
「我知道你能做到你說的一切,儘管你不知道的是,一旦伊莎貝拉離開了我,你甚至都無法聽見我的說話聲,如果你不相信的話——」
她讓伊莎貝拉走遠了,遠到她們之間的連線痛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彼此從心中走出,然而這疼痛也比不上康斯薇露如今歷經的心碎的萬分之一。她開口了,果然埃維斯聽不到一句,她能在他掌心中存在,可聲音仍然要仰仗伊莎貝拉才能賦予。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連說了三遍,像一個吃不到糖的少年,「我不在乎你不能說話,我只要你,只要能看到你,能有你陪伴在我的身邊——」
「可那是不公平的,吾愛,」她手指描繪著他的眉眼,視線仍然貪戀地流連在面龐上,「你值得有一個活人陪在你身旁,如此,你們每天清晨都能親吻著彼此,聽著彼此的笑聲,能夠一同垂垂老去,在白髮蒼蒼中回憶著——」
「我不想要——」
「聽我說,親愛的,」她用一根手指止住了他的話頭。他是這麼深愛著她,也許比自己還要更深,儘管他們真正相處的時間並沒有多少。康斯薇露有多麼清晰地感受著這一點,她的決心就有多麼的堅定,「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不認為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我認為我的死亡毫無意義,我浪費了我原本可以獲得的美好人生——與你一起度過的人生。
「然而,有一個人讓我明白了我還活著,我還可以做到許多的事情,我還真真切切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正是因為她讓我知道了這一點,埃維斯,我才能邁出那一步,向你開口;才能夠愛上你,也被你而愛上。
「於是,我許願——每個鬼魂留在這個世界上都是為了一個心願——我要永遠陪伴著她,直到許多年後,我們都成了兩個鬼魂,能夠坐在高高的大樓上,共同放聲歌唱。
「而那,我最親愛的,我最愛的,在那之後我所經歷的一切,以及日後我將要經歷的一切,對一個鬼魂而言,就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
她的指尖輕輕拂去了埃維斯滑落的一顆淚水。
「這一切裡,不包括讓一個原本也可以找到他活著意義的活人,將他的生活過得如同鬼魂一般。」她繼續說了下去,鬼魂沒有眼淚,她多希望自己能有眼淚,「正因為我愛你,我才不能這麼做。如果你也愛我,埃維斯,你就會離開,你就會繼續你重新開始的人生——那個我輕易地為了一段稱不上是愛情的感情而放棄的人生。你會如此幸福,如此快樂,你會做出一番了不起的事業,你會得以經歷種種奇妙的冒險,你會有一個很好的妻子,一群可愛的孩子。那是我希望你能擁有的,而不是我,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為了你,我可以放棄那一切。」他說得如此斬釘截鐵。
「不,為了我,你會去爭取那一切。」她低語,「答應我,埃維斯,看在這個我給予了你的名字的份上,看在我愛你的份上,看在我們經歷的一切,看在我們為彼此而存在的份上,答應我。」
她在耳邊聽到了那顫抖的,痛苦的,破碎的回答。
而為了那回答,她摟住了他,奮不顧身地吻了上去。
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緒,都集中在了她的雙唇之間,彷彿天地間便只剩下了這一吻,就如同她在雪山上奮不顧身地撲去,要抓住伊莎貝拉一般。而她的確感覺到了,他的溫暖,他的灼熱,他的深愛——在這一刻,僅僅只是這一刻,康斯薇露彷彿再次活了過來,她只是一個偎依在自己愛人懷中的少女,而她擁住的也不過是一個尋常的男孩。
眼淚滴落了,是誰的,她並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這恆久的,永不褪色的吻,世界會繼續前行,可這吻會停住步伐,,在另一條緯度上,伊莎貝拉曾說過的,平行於這個世界的緯度上不間斷地持續下去。它沉重而甜蜜,如同她抱住的這具軀體,但它又是如此輕柔,美好,像小鳥落在了狼爪上,毛皮挨蹭著羽毛,鳥喙小啄了一口狼吻,隨即又在驚嚇中離開。
是的,離開。
午夜鐘聲有敲響的一刻,馬車有變回南瓜的一刻,故事有落幕的一刻,道路有重新延續的一刻。於是王子與公主必須分開,於是曾經籠罩在魔法光輝下的一切必須迴歸尋常,於是筆墨必須停下——
於是埃維斯與他的康斯薇露,也必須如此。
「我答應你,康斯薇露。」
「我愛你,埃維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