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Isabella

伊森沒有起疑心,繼續去幫助溫斯頓。而派崔克微微地向伊莎貝拉搖了搖頭。這個孩子無法承受打擊,他的雙眼分明在說,就讓他暫且在虛假的謊言中多活一會,至少到這一切都結束。

是的,這一切還沒結束呢。

鬼魂的私語在耳邊響起,地面上計程車兵已經得到了警告,他們必須馬上就離開。伊森牽來了那兩匹馬,他與伊莎貝拉共騎一頭,而溫斯頓與派崔克共騎一頭。風聲呼嘯著穿過她的頭髮,她的雙眼,穿過身後被拋下的小鎮,道路,還有塞西爾羅德斯的墳場。飛馳著,他們在平坦而荒涼的南非大陸上飛馳著,從在那幽暗的廚房中清洗著油膩的陶盤,到此時此刻,彷彿只過去了一秒,又彷彿過去了成千上萬年,可對迪克蘭——那個伊莎貝拉甚至不知道他姓什麼的孩子而言,就僅僅只是生命中倒數的十幾分鍾罷了。

「再見了,勇敢的公爵夫人。」

道別的低語在耳邊響起,伊莎貝拉扭頭看去,卻只能看到在夜色中消融的笑容,飄蕩在她面前的鬼魂一個接一個地在夜色中消逝了——這些最後留下的鬼魂的心願也完成了,那些被藏在地底的秘密終有了重見天日的一天。伊莎貝拉正向自由奔去,而他們也終於能坦然接納終焉的到來,猶如墜落到地球上的流星原路返程般,他們像虛無的煙花一樣,成了一個小小的光點,逐漸上升,上升,超越了高山,超越了天空,超越了她的視線,最終隱沒在閃耀的群星間。

「再見了。」伊莎貝拉低聲說道。伊森掌著韁繩,因此她得以抬頭注視著夜空,注視著猶如懸掛在巔峰之上的皇冠般的銀河,注視著那些曾經活著的人們逐漸遠去。如果這個夜晚能以此作為結束多好,她低聲祈禱著,如果這就將是越獄故事的結尾——

可現實不是童話,現實永遠延續,現實永遠殘酷,現實是從身後傳來的槍聲,破空而過的子彈聲告訴著他們追兵接近了。越獄故事還沒有走到結局,它仍然在激烈的繼續著。

伊莎貝拉費勁地拔出了伊森背在背上的□□,他們這一對實在是糟糕至極的組合,伊森不是一個熟練的騎手,也不是一個冷靜的騎手,而伊莎貝拉也並非什麼神槍手,她甚至根本不會使用這柄□□。在伊森扯著嗓子的指導中,她好不容易開了一槍,然而錯誤的握槍方式讓她的手被後坐力震得發麻,幾乎都無法抬起。電影裡那種彷彿無論是誰拿起槍都能準確無誤地使用的情形,似乎沒有在她的身上發生。

於是,他們只能逃跑,拼命地向前逃跑著,希望運氣能保佑他們不被擊中,希望某種冥冥中來自神明的護佑能讓他們逃脫。他們始終沿著鐵路前進著,這是蒼茫大地上他們唯一的指路標,隨意地偏移路線很有可能導致他們誤入一大片還尚未經過人類開發的土地,他們什麼也沒帶——食物,水源,保暖的衣服,根本沒法在野外生存下去。

然而,如今似乎他們的選擇只剩下了兩個,要麼死在德弗里斯的槍下,要麼死在野外的猛獸嘴裡。她受傷了,伊森也受傷了,她無暇顧及溫斯頓與派崔克,也許他們也受傷了,這讓他們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德弗里斯與他的手下也因此而步步逼近著,就像緊緊追逐著將死獵物兀鷲一般不放鬆。伊莎貝拉幾乎可以感到死神的呼吸在自己的後脖頸噴出,似乎只要她一扭頭,就可以看到德弗里斯的嘴臉在自己身後陰森地笑著。

難道這是無法避免的結局嗎?她聽見自己絕望地如此問道。在她眼前閃過的最後是阿爾伯特深情的面龐,他緊緊摟抱著她,共同沉溺在那無與倫比的快感中。至少我有那一天的記憶,她想著,如果我註定要死在這兒,至少我有那一天的記憶陪伴著我。

不,伊莎貝拉,你不會死在這兒的。

康斯薇露的聲音在她心中響起,伴隨著一聲槍響,然而方向不對,槍聲是從他們的正面傳來的。難道德弗里斯帶著人包抄了他們的路線,伊莎貝拉昂起了頭,眯著眼睛企圖看清前面發生的事情,經過在地下的半個多月後,她的視線似乎退步了不少。有什麼正在向他們高速地疾馳而來,如同一顆金色的星星,不,不是的,那是——

埃爾文布萊克。

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為何會知道自己在這裡,這些問題都無關緊要,伊莎貝拉抓緊了伊森的胳膊「那是我們的人!」她語無倫次地高喊著,看著對方向自己不斷接近,「那是我們的人!那是——那是——」

擦肩而過之際,一雙灰藍色的眼睛轉過了一瞬,但他看的不是自己,他尋找的是康斯薇露,只有康斯薇露。

伊森放慢了步子,勒轉了馬匹,「我要去幫他,他會需要我的幫助的。」他說,看著埃爾文布萊克單槍匹馬地向身後數十人的部隊衝去,伊莎貝拉跳下馬來,將□□遞給了他。溫斯頓也慢了下來,他喘著粗氣讓馬匹繞了個大圈,停在了她的身旁,「那是埃爾文布萊克?」他不敢置信地問道,「還是我已經死了,那是我的錯覺?」

可伊莎貝拉根本沒聽見他的問話,她的視線落在他的身後,鮮血正從馬匹上滑落,派崔克緊緊壓在溫斯頓的身上,如同一具了無生氣的屍體。

「溫斯頓——」她開口了,眼淚跟著聲音一起湧了出來,「派崔克——」

溫斯頓這才察覺了不對,他的身體早已因為騎行而僵硬,根本沒發覺身後男孩的受傷。伊莎貝拉與他小心翼翼地將派崔克從馬上扶下。「他中彈了,」只是看了一眼,溫斯頓就知道出了什麼事,「子彈從背後射入,停留在體內,他的內臟恐怕——」

他說不下去了,懷中的派崔克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張開了嘴,鮮血從他深黃的齒間流出,像從山石間奔湧而下的鮮紅瀑布。

「你,你說,足夠買下整個比勒陀利亞的報酬,」他斷斷續續地說道,發音含糊不清,「是——是真的嗎?」

「是真的。」溫斯頓說,伊莎貝拉知道他沒有撒謊,如果派崔克此刻索取,他哪怕變賣一切,背上鉅額的債務,也會為他奉上說好的報酬。

「我不——不需要——那麼多——」他說著,眼神逐漸渙散,遠處是零星的槍聲,埃爾文布萊克就足以拿下那些人,可是他來得太遲,再好的神槍手也救不回這個年輕的布林人的性命,「我參軍——軍——就是為了,我的妹妹——妹妹可以得到一筆撫卹金——那就是——那就是劉易斯先生被汙衊貪汙的錢——塞西爾——塞西爾羅德斯——拿走了——她什麼也沒有了——可她——還要嫁人——我不是一個——一個好哥哥——賭博——懶惰——你,溫斯頓丘吉爾——要確保她——她能得到——」

「我知道,」溫斯頓丘吉爾輕聲說,「別擔心,派崔克,我知道。這絕不是空頭支票,我向你保證。」

可派崔克沒有聽到。

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