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弗里斯已經得知了騷亂,你只有兩分鐘的時間離開這兒。」
幾個鬼魂的聲音在她左耳警告性地同時響起,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幾乎在他們開口的瞬間,伊莎貝拉與溫斯頓也都意識到了這就是自己的視窗,拔腿便向同一個方向飛奔去——餐廳的外圍走廊。
「前方有兩名士兵趕來!」另一個鬼魂的警告響起,伊莎貝拉來不及細想,伸手抄起右前方裝著一碗碗土豆糊的木托盤,陶碗從桌上滑落,滑膩膩的土豆糊灑滿了一地,幾個布林士兵躲閃不及,一腳踩上,摔得四腳朝天,讓場面更加混亂了。伊莎貝拉將托盤擲給了溫斯頓,「有人來了。」她喊道。
「你怎麼知道的?」溫斯頓駭然問道,當然他倒也沒因此分散了注意力。恰到好處地舉起了托盤,衝在前頭的布林士兵來不及停下,一頭撞在那沉重的圓盤上,一聲沒吭,便昏倒在地。另一個則被伊莎貝拉一腳踹出去的椅子絆了一跤,隨即便被一名眼明手快的老犯人按住了。這些士兵都不是壞人,他們只是遵從接受的命令列事,伊莎貝拉並不想傷害他們。
「別管了!」她大喊著,感到空氣如同火焰般通過她的喉嚨,抵達她的肺部,最後在她的胃部燃燒,「前面又來了一個——」
這一個隔著大老遠便看見了溫斯頓手上的托盤,立刻警惕地端起了手中的槍支,顯然適才的那一招不再適用。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刻,溫斯頓果斷拋下了手裡的木盤,轉而抓起了一塊木薯。他發揮出了貴族出身的男性應具有的出色板球技能,姿勢優美地將它如同軟木球一般投了出去,準確無誤地砸中了士兵的臉部。那士兵登時痛苦地跪倒在地,掩著鮮血直流的鼻樑,無暇顧及從他身邊迅速跑過的溫斯頓與伊莎貝拉。
整座監獄的道路錯綜複雜,儘管餐廳與礦洞之間是相連的,其中卻摻雜了許多過去挖掘留下的廢道,這當中由於有不少仍然用來儲存雜物,與挖礦時產生的廢料,因此也懸掛著煤油燈照明。若非是整日下礦的犯人,根本無從分辨正確的道路。伊莎貝拉有鬼魂帶領,無需懼怕迷路。只是脫離了餐廳的範圍後,她與溫斯頓便不能再全速奔跑,而是要悄悄沿著礦道前進。這兒仍然有三四名巡邏計程車兵,他們尚未察覺餐廳的騷亂,因此仍然在自己的崗位上堅守著,一點點的聲響都會引起他們的警覺,鬼魂儘管能警告伊莎貝拉他們的位置,卻不能替伊莎貝拉掩住他們的耳朵。
「他們快要平息餐廳的騷亂了,接下來馬上就會開始清點犯人的數量,由於有士兵看見了你們,德弗里斯馬上就能知道這是你們打算逃走使出的障眼法,你要快點。」
幾個留在後方的鬼魂焦急的話語在伊莎貝拉的右耳響起。為了這個計劃能夠成功,伊莎貝拉為所有的鬼魂都分配了任務,免得他們亂成一團,全都湧去做一樣的事情。只是,在礦道里,即便一點點的說話聲也會被無限的放大。溫斯頓顯然是聽見了他們的私語,他驚恐地左盼右顧著,卻怎麼也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伊莎貝拉輕微地點了點頭,她恨不得能迅速跑完這一段無止境地向下延伸的礦道,直接前往他們的最終目的地——中轉站。結構上來說,中轉站就在餐廳的下方,可之間連線的道路卻在地下繞了老大的一圈——據說是為了避開容易塌陷的岩層——就算全力奔跑,也需要好幾分鐘的時間,更不用說貼著巖壁這樣小心翼翼地前進了。
然而,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能冒險驚動士兵,免得打鬥的聲音與槍聲讓上層的人得知他們如今的方位。即便德弗里斯如今已經派人來抓捕他們,鑑於溫斯頓與伊莎貝拉從未下過礦洞這個事實,他必然會讓士兵們散開搜尋,以免他們躲藏在某條廢道之中,這麼一來速度就會放慢許多,能為他們爭取來一點寶貴的時間。
伊莎貝拉的心跳聲掩蓋了一切,讓她幾乎開始擔憂自己其實已經發出了腳步聲,只是她根本聽不見。溫斯頓緊緊地抓著她的手,兩人在黑暗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凹凸不平的礦道里彼此扶持著,借力維持著每走一步的平衡。他們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淹沒,像兩條相互糾纏的泥鰍。
這是整個逃跑計劃中,最為艱難的一段路。高度維持的注意力與緊張迅速消耗著他們本就已虛弱的體力,伊莎貝拉知道自己的意志不會屈服,但她無法控制自己身體上的疲弱。她的另一隻手緊摳著巖壁,磨破了的指尖火辣辣的疼,只能勉力支撐著她的身體;她不知道溫斯頓的感覺如何,但她的雙腿已經開始微微顫抖,她知道道路是正確的,她知道目的地就在前方,但這黑暗似乎永遠不會結束——
伊莎貝拉,撐住。
康斯薇露的聲音在她心中溫柔地響起,她一直跟隨在伊莎貝拉的身邊,如果不是因為不能讓溫斯頓看見她,康斯薇露一定也會用力地抓住她的手——
想想大家對你說的話。康斯薇露柔和的聲音分散著她的注意力,一時之間,生理上的痛苦似乎也沒有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他們誰也沒有想到,竟然會是一個女人做到了這一切,是一個女人完成了誰也沒能完成過的事情。還記得他們有多麼的欽佩你嗎,伊莎貝拉?
她沒有訴說伊莎貝拉身上如今擔著多少人的希望,肩上又負著兩個國家的之間的未來,只是淡淡地重複著那些鬼魂說過的話語,它們有些在自己的書信被找到後便消失了,有些留了下來,心願是能親眼看見家人知道自己是無辜的,但不管是哪一種,都對伊莎貝拉充滿了感激,他們歌頌著她至今一來的勇敢,稱頌著她還無人知曉的功績——而這正是如今的她需要的。讓她知道自己已經做了多少,而不是還有多少未做。
於是,她緊咬著牙,拉著溫斯頓,堅定地一步步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