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你很仰慕馬爾堡公爵了,上校?」他問道,「我聽說,集中營的計劃就是他寫信向你提議的——說實話,如此輕易地就採納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提出的建議,而且還帶著一點——委婉一點來說——殘忍色彩的建議。我感到很驚訝。以你在埃及任職時表現來看,這可不太像傳說中的‘領袖’,埃及陸軍司令基欽納會做出的事情。畢竟,若是此舉出了什麼差錯,揹負罵名的人很有可能便會是你,而非馬爾堡公爵。」
這是他企圖要弄清楚的事情:庫爾松夫人是怎麼僅憑一封信就說服了基欽納去做這樣富有風險的事。
基欽納上校的眼中立刻多了幾分警惕的神色,而威廉則保持著坦蕩而無害的笑容,「我只是隨口一問,上校,」他放柔了聲音,「範德比爾特家族的興衰榮盛與丘吉爾家族息息相關,你不能怪我對這些事有所上心。」
似乎是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的確不太可能加害馬爾堡公爵,基欽納上校的警覺有所鬆動,喝了一口杯中黃澄的酒液,他挑了挑眉毛,「公爵閣下與我都是共濟會的成員,儘管不曾相互見過面。論起來,他的級別比我還要更高。」他說道。
原來這兩人還有這麼一層關係在,威廉思索著。怪不得公爵閣下如此地「關照」基欽納上校,卻沒引起後者的半分懷疑,他顯然是以為公爵閣下看在了同是共濟會兄弟的份上,才對自己另眼相待。
「不過,要不是公爵閣下在信上所提到的主意,與我自身的想法完全相同,我恐怕也不會隨意採納他的建議。」基欽納上校將威士忌一飲而盡,而另一加著冰塊的酒杯頃刻便換到了他手裡,「我早就思索過英國該如何應對布林人的游擊戰,奈何那只是一個雛形,我甚至從未與任何人提起過此事。因此,您可想而知,我接到公爵閣下的來信時有多麼驚訝,他的想法完善了我的雛形——」
基欽納上校還在沉醉地描述著集中營的藍圖,威廉卻禁不住露出了微笑。他知道基欽納上校是怎樣的性格,這種孤僻自傲的人自認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是如何看待一切的,因此最抵擋不住地便是遇見知己。庫爾松夫人也精準地把握到了這一點,只是她恐怕沒有明白,這手段是一把雙刃劍,士可為知己者在殖民地推行集中營,哪怕自己背上罵名,自然也會願意為知己者調轉槍頭,對準知己者的「敵人」。
「事實上,基欽納上校,既然我們已經談到了這個份上,有些事我恐怕不得不如實向你吐露,」就在基欽納上校細數著集中營是如何抑制了整個地區的布林人反抗及動亂的機率時,威廉恰到好處地開口了,「已經有美國的慈善組織注意到了集中營裡的慘狀——我知道英國士兵不會隨意處死平民,但就像你提到的那般,集中營裡不太可能為布林人提供良好的生活環境,在那種情況下,死傷率稍微高了一些,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美國人不會這麼看,死去的畢竟是白人,不是有色人種,倘若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他招了招手,男僕立刻便奉上了早就準備好的剪報,基欽納上校臉色凝重地拿起那張說明慈善組織要前來集中營視察的報道,雙眼不悅地眯了起來。
「不必我說,基欽納上校,你也明白,這將會對馬爾堡公爵的名譽造成多大的損害——尤其如今他又身負重傷,無力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在戰場上,沒什麼是不公平的,為了勝利,我們當然要不擇手段。然而這些慈善組織可不會在乎這些,他們必然會大肆鼓吹英國人的殘忍行徑——你瞧,那都在報道上寫著呢。這本來就已經是一場飽受國際譴責的,恃強凌弱的戰爭,要是在這場戰爭中無往不利的將領又出了這樣的醜聞……」
威廉適當地停了下來,任由對方的想象力去描繪最糟糕的結果,足足給了幾分鐘的時間,他才又繼續說了下去。
「當然,不可能就為了區區一個慈善組織要前來視察,您就撤銷了整個集中營,如此一來,您在奧蘭治自由邦前線與德阿爾地區所取得的成效可就功虧一簣了。然而,改善集中營的條件則更不可能,先不說經費一事,讓那些布林人過得比拋灑熱血計程車兵還要好,這如何能說得過去?」
基欽納上校不說話了,談話發展到這個份上,他當然已經清楚威廉親自將他邀請上自己的遊艇是為了什麼。親自前去德阿爾與基欽納上校見面,自然也是一種選擇。但是威廉想要儘可能地向庫爾松夫人隱瞞自己來到南非大陸,而且已經對她手段知悉的這一點事實。主動前去與基欽納上校見面過於高調,相反,讓基欽納上校護送著馬爾堡公爵來到德班港,便就自然多了。
「就像我說的,範德比爾特家的興衰與丘吉爾家族息息相關,我自然不願看到馬爾堡公爵的名譽有任何一點的損傷,相信基欽納上校你也是如此打算的,不是嗎?」
基欽納上校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謹慎看著威廉,沒有再動手裡的威士忌,「您似乎已經想出了應對的方式,」他道,「不妨說來聽聽。」
方式實際很簡單。
這個慈善組織的目的,就是要找出這個集中營是在馬爾堡公爵的授意下建立起的證據,由這麼一個看似毫無利害關係糾葛的第三方勢力曝光此事,自然會可信得多——要是組織中的某個人還冒險溜進了基欽納上校的辦公室,偷出了當初由庫爾松夫人所偽造的那封信——威廉先推斷出了信件的可能性,再反向賄賂了基欽納上校的雜務兵,最終證實了信件的存在——這便是更加鐵板釘釘的證據,不容辯駁。
「承認這個集中營就是在指示下建立的,只是對於指示的人是誰要含糊其詞一些。」威廉說道,「只要把訊息告訴了一個士兵,這件事便會自然地在軍營中傳開,‘某個英國貴族’,‘來自外交部門’,‘最近風頭正盛’,等等。」
庫爾松勳爵與馬爾堡公爵形象之間有著諸多重合之處,這可不能怪他。
那慈善組織的人恐怕也會賄賂雜務兵,以求取得那封信件。只是他們不會知道早已有人提前一步出了更高的價格——只有範德比爾特家才出得起的價格——原來的信件早已落到了威廉的手中,被交給慈善組織的,是一封早就偽裝好的證物。庫爾松夫人不可能把信件的內容事無鉅細地都告訴慈善組織的人,她太聰明,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因此慈善組織的人只知道要尋找這麼一封信,將無從辨別信件的真假。
隨後,他們會樂不可支地將自己的發現刊登在報紙上,還迫不及待地將稿件發給所有歐洲的媒體,唯恐世上無人不知道這樁醜聞。萊特家族,還有庫爾松夫人在這過程中都絕不會插手報道,免得被人抓住操縱新聞的痕跡——換言之,只有等到報紙鋪天蓋地地在全世界發行,他們才會發現是自己登上了報紙頭條,而非馬爾堡公爵。
這就是範德比爾特家的手段,庫爾松夫人。
威廉輕輕與基欽納上校碰了碰杯,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永遠別忘了,老鷹若是能將自己的孩子丟下山崖,也能在他們落入捕食者口中的剎那,就撕裂對方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