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Isabella

無論何時,那兒都會有一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看守著,應該是防止士兵見財起意,私下偷藏金子的。礦車裝載好了以後,地面上就會有人拉動連線礦車的繩子,將礦車從地底拉到地面上。軌道建在一個個棺材大小的隧道中,沿著一段很平緩的斜坡一路延伸到地面上。隧道只能容納礦車出入,成年人也能勉強擠進去,但是那樣爬動的速度就太慢了,一旦被發現,地面上計程車兵將礦車裝滿石頭,猛地推下斜坡,就能活活將他們撞死。

康斯薇露斷定那礦車的大小足夠一個成年人蜷縮著躲在裡面。但這個計劃的實施不僅需要監獄守衛的配合,也需要來自內部犯人的配合。因此伊莎貝拉在開始工作的第一天,就企圖與那些跟自己一同工作的犯人們建立友好的關係,然而無一例外地遭受了冷漠對待,直到吃飯時康斯薇露偷聽了他們的談話,伊莎貝拉才明白過來理由。

但那不是康斯薇露唯一發現的事情。從談話中,她意識到有許多囚犯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甚至是出生於有權有勢的家庭的人。他們有的是布林人,有的是英國人,有的是英布混血,有的是歐洲移民,但他們都會使用法語相互溝通——除了法國,無論在這個世界上的哪個角落,會說法語都是一種身份的象徵。在這漆黑,骯髒,渾濁的地獄裡,除了最新到來的一批戰俘以外,就聚集了幾百個這樣的人,他們低聲向彼此敘述著自己每天的遭遇,被分配去的礦洞,挖到的金子數量,也許是擔心士兵也能聽懂法語,他們還發明瞭好些暗號,像「貯藏」「礦物」就是其中一個,還有更多的這樣含義不明的詞語夾雜在他們的談話中,為他們建起了一堵無形的牆,隔離開了一切他們不信任的人。

像這樣的人即便犯了罪,也不太可能被送入這樣環境惡劣的監獄中,他們的家人會極力打點,不管用錢用權。這就是為什麼伊莎貝拉會懷疑這座監獄在明面上呈現的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樣貌。

聽到康斯薇露說到這兒,一直沉默不言的溫斯頓補充了一句。

「德弗里斯說了,這座監獄裡多得是能讀書寫字的人,也許他指的就是這一點。我想你是對的,塞西爾羅德斯說不定把這兒偽裝成了一個卡託加——俄羅斯帝國會把許多□□送到西伯利亞勞作。表面上看來,似乎比直接進監獄要來得好,實際上卻要痛苦得多,是政治家慣有的折磨自己的對手的手段。」

他的話一下子讓伊莎貝拉想起了瑪麗庫爾松,她的人生根本與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沒有任何交集,那麼深切的恨意究竟是哪來的?還是說,她已經發覺了自己女扮男裝的事實,這一切都是針對自己的報復?

不對,要是她真的發現了自己女扮男裝的事實,她這會就該揭露出來了,有什麼能比把一個女人丟進男子監獄更可怖,更讓她生不如死?

伊莎貝拉還在思考這件事,就聽見康斯薇露輕聲在心中問她,是否該繼續跟溫斯頓說她們發現的事。

繼續說吧,她心說。如今她身陷囹圄,再多想這些也無濟於事,不如先專注於逃出去。

就在今天——這個詞也許已經不適合了,但伊莎貝拉無從分辨——她在廚房裡發現了一段遺言。

一切起源於一個盤子從她充斥著肥皂泡沫的手中滑了出去,監獄裡的犯人當然不可能使用精美的瓷器,他們用的碗碟都是陶土製作的粗糙成品,時間一久便裂痕處處,因此那盤子剛一落地,就碎成了無數土黃色的大小渣末。伊莎貝拉擦了擦手,去找了一把掃帚。有幾片滑到了放鍋子廚具的木架子後面,因此她不得不費力地將它挪開了些,想將掃帚伸進去,當她的手背刮過牆壁時,卻感到牆面有些異樣。

這兒光線太昏暗,木架擋去了絕大多數的光線,讓牆壁完全籠罩在陰影中,伊莎貝拉什麼也看不見。她好說歹說,巡邏計程車兵才看在她是溫斯頓的堂弟的份上,不情不願地給了她一根火柴。燒飯的爐子裡也有火,但是為了防止犯人縱火,爐子的開合處拴著一把大鎖,平時只有煮飯時德弗里斯才會把鑰匙交給廚師,一做完飯便會馬上要回去。

她擦亮了火柴,總算看清楚了牆上的那一段話,似乎是有誰倒在了這兒,用沾血的手伸到了木架的背後,費力地寫下了生命中的最後一段遺言。字型歪斜,痕跡淒厲,血印遍佈,牆灰被扣下了不少,簌簌地落了滿地,可見寫字人當時的執念之深。

「我的名字是哈羅德霍爾,我要死了。如果你看見了這段話,請告訴我的妻子女兒我愛他們,一切都寫在了礦物(法語)上,劉易斯知道貯藏(法語)位置,上帝保佑我。」

隨著伊莎貝拉讀到最後一個字,火柴悄無聲息熄滅了,成了一根可憐巴巴的細細灰碳,就像那個曾經倒在這兒,即將死去的生命一般。

這則遺言,乍看之下,似乎不太可能對他們的逃走計劃起什麼作用,只能更加證明這地獄的兇險與血腥。

但它再一次提到了那些暗號,種種都說明這座監獄中的一部分犯人都在共同守護著一個秘密。不解開這個謎團,她就無法獲取他們的信任;不成為他們當中的一員,她就沒法得到要逃出去必須借用的助力。

她試著呼喚他,不知道他的鬼魂是否還留在這兒,然而卻無人回應。她把木架恢復了原樣,她不知道這位霍爾先生是怎麼想的,但他既然選擇將遺言寫在如此隱蔽的地方,說明他只想被一些特定的人找到——比如知道這些暗號意味著什麼的人。

即便他的鬼魂真的留在了這個世界上,康斯薇露那時對她說,我想他也不會選擇繼續待在這個地獄,而是會迫不及待地離開,陪在他的妻子女兒的身邊。

那我們就只有從活人身上打聽他的故事了。

「所以,溫斯頓,你能通過你在囚車上認識的那些朋友們,找到這個劉易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