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像是一個永遠沒有盡頭,沒有起點,沒有終止的夢境。
而他就漫步在其中。
有時,他會聽到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她會為這夢境帶來一些新奇的事物。她談論著一套過大的女僕裝,一間書房,一段朦朧的談話,一個巨大的地球儀,於是他身邊便出現了這些光怪陸離的事物,但當她的聲音歸於平靜,這些景象便又統統消失。
但她說她會回來,於是他耐心地等待著。
偶爾,她會短暫地出現,談論著食物,談論著清水,有時會有眼淚像流星般劃過,他想為她擦去,但是天空太高,而他又是那麼的無力,只能仰頭看著一點一點的閃光從天際飄落,卻什麼也做不了。
她還談論著別的話題,一個名字頻繁地出現,卻是一個他不願見到的人,一張模糊的面龐在薄霧後遊蕩,數次企圖想要走進,這個名字曾經住在這兒,被他當做最珍貴的寶物悄悄珍藏。為什麼我不能進來,那個名字悄悄地問著,難道你已經不再愛我了嗎?
他愛過她嗎?他想是的,儘管他說不清是如何愛上的,也許是因為兩個孤單的人總會相互吸引;也許是因為她如此特別,就像另一個女人曾經說過的一樣,像柔和的月光,如此輕渺,如此脆弱,讓潛伏在黑暗中的生物能毫無防備地接近,像低伏在少女腳邊的惡獸,他心甘情願地遞上利爪與尖齒,從此他的力量都是她的,他的愛意都是她的。
如果他不曾見過她,他本可以忍受黯淡永夜的人生。
如同不曾見過陽光的荒野。
讓我帶你走吧,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他曾經想過這麼說。
不是對那個想要阻止戰爭的公爵夫人,不是對那個女扮男裝的公爵夫人,是對那個站在鐵管旁,花藤陰影下,黑暗的房間另一頭的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
讓我帶你走吧。
他的父親說得對,他該在還有機會時就離開,而不是為了真相一遍又一遍地留下。如今他的確得知了真相,他卻失去了所有——不對,一個人不能失去他原本就不曾擁有的一切。所以,是的,他得到了真相,然而真相卻是一無所有,他一無所有,他誰也不是。
因此,他無法再讓她進入,這兒一無所有,這兒什麼也不是。
夏綠蒂被安娜緊緊抓著,她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等待著距離她不到兩英尺的警衛走過,阻攔在她與對方中間的,只有一道薄薄的樹藤。
她能聽到自己劇烈心跳的轟鳴聲在耳朵內部響起,也能聽到安娜的心跳。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她所有的感官都被無限地放大了,她甚至能看見一朵花瓣是如何毅然地從骨朵上剝離自己,義無反顧地投入大地的懷抱,隨即便被一隻髒汙的靴子踩在腳下。
可安娜的心跳是那麼的穩健,平靜,緩慢——甚至比正常更緩慢,她絲毫不緊張,這是夏綠蒂能感覺到的,她甚至懷疑,如果安娜要殺人——她絲毫不懷疑對方肯定幹過這樣的事,儘管馬克西米利安從未提起過——她的心跳只怕也會這麼平穩。
她們現在在總統府邸上,從溫斯頓及公爵夫人被逮捕後,已經過去兩天了。這兒的女僕,廚子,還有警衛似乎全都換了人,從夏綠蒂偷聽到的談話來看,他們都是一些人民委員會議員安排來的人,目的是要軟禁總統,不能讓他與外界有任何聯絡,也不能讓任何人前來探望他。似乎是因為總統從公爵夫人那兒得知了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會損壞許多人的利益的緣故。
因為這個緣故,總統府邸的警衛加強了許多。夏綠蒂沒有把握自己能夠偷偷潛入進去,雖說馬克西米利安教了她不少事情,但有許多僅憑她自己的力量根本做不到,她在總統府邸的周圍繞了一天,也沒想出溜進去的辦法。不過,後來她看到了院子裡放置的一整排油畫,似乎是因為某個房間要更換牆紙才拆下的,其中有一副是總統的全家福肖像,那倒是給了她靈感。這位總統有17名子女,這些子女為他帶來的孫子孫女更是有幾十名。她當即便去了洗衣廠——那兒已經因為連日的衣物失蹤加多了人手,但還是沒能阻攔她偷取了一套精美的孩童禮服。把自己打扮活脫脫像是要去參加舞會一般精緻,夏綠蒂憑藉著蠻橫式的哭泣,任性的拳打腳踢,以及扯破了嗓子的大吼:「我要見爺爺!我要見爺爺!」成功地被那些女僕領到了保羅克魯格的房間中。就如同她預料的那樣,這些新來的僕從根本弄不清她是不是保羅克魯格的孫女,因為她打扮得華美嬌貴,又只是個孩子而放鬆了戒心,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沒幾個成年人能忍受一個小女孩持續不斷的尖叫,他們原本是打算請示自己真正的主子——那些委員會的議員們——再做決定的,卻被她吵得心煩意亂,又不敢隨意呵斥她,便在妥協之下把她帶去了見保羅克魯格。
那個老人十分精明,他沒有當著僕從的面揭穿她的身份,而是像個爺爺般樂呵呵地將她摟進了懷中,等女僕一走,他就立刻拆穿了她的來意,「看來頂替別人的名字好得到見我的機會,是丘吉爾家族的傳統,」他說道,「你是為了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才來見我的吧?遠在三樓,我都能聽見你從地下室傳來的尖叫聲了。」
夏綠蒂立刻就明白了,公爵夫人與溫斯頓果然是分兵合作,一個去了德國領事辦公室,一個來了德蘭士瓦共和國的總統府。於是她順勢承認了她的來意,告訴他自己是公爵夫人的養女,如今被託付給了溫斯頓及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照顧,得知他們出事後,她知道這兒是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最後前來的地方,因此想來打聽打聽訊息,看保羅克魯格是否知道他們現在被扣押在什麼地方。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保羅克魯格對於公爵夫人被從他的書房帶走以後送去了什麼地方,根本一無所知,他從那之後便立刻被軟禁了起來,身邊的僕從也都換成了陌生的面龐,他不敢跟任何人交談,因為訊息馬上就會落在塞西爾羅德斯的手裡。
不過,總統仍然告訴了她一件非常有價值的訊息,那便是在塞西爾羅德斯闖入書房以前,公爵夫人已經與他簽署了《開普敦公約》,雙方都已經在上面簽了字。只要這份公約被送到了英國政府的手中,雙方就能暫時休戰,等待政府就這份和平協議達成一致。公爵夫人在那些武裝警察衝進來以前,已經將公約收到了衣服裡,準備離開了。因此,那份檔案應該還在她的身上,隨著她本人一同被關押在某處。保羅克魯格還安慰了夏綠蒂,告訴她溫斯頓及喬治都是英國貴族,布林人是不敢對他們做些什麼的,即便在等待外交手續完成的這個期間他們會被關在某處,但條件也不會很差。
這些話無法安慰到夏綠蒂,即便溫斯頓與公爵夫人此刻住在世界上最豪華舒適的地方,也無法改變他們犯人的身份。但她還是謝了保羅克魯格的好意,準備找機會偷偷離開總統府邸。
然而,那些僕人想必是通知了某個知道總統家庭情況的人,知道了她根本就不是保羅克魯格的孫女。因為她剛剛來到走廊上,就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狂怒地響起,「抓住她!抓住她!抓住那個該死的女孩!」她登時便沒命地狂奔起來,但她對這棟屋子並不熟悉,才下了一層樓,就被趕來的僕從逼到了死路上。不得已之下,夏綠蒂從一扇開啟的窗戶跳了出去,然而花園裡也全是聞訊而來的警衛,她慌不擇路地逃了幾分鐘,隨即便被安娜抓住了,拖著她躲藏到了這樹藤的背後。
「跟我來。」安娜輕聲說道,領著她向前走去。夏綠蒂以為自己的腳步已經足夠輕巧無聲了,與安娜相比卻顯得十分笨重。這個女僕就像是一條隱藏在草叢裡的毒蛇,悄無聲息又迅如疾風,她能夠在一個警衛停下揉眼的眨眼間便從他面前飛快地穿過,夏綠蒂卻沒法做到這一點,只好在她的指示下一點點地移動著。最終,她們來到了花園的籬笆下,那兒有一個前來偷食的動物丟擲的小洞,有一些枝條上明顯有被刀割去的痕跡,顯然是安娜潛進的入口。這成了夏綠蒂又學到的一個技巧,人高馬大的馬克西米利安從來不會去尋找這樣的隱蔽洞口,不過,他有著能徒手攀爬十幾英尺高的,光禿禿牆壁的能力,倒也用不著在地面尋找入口。
「你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她們一來到街道上,夏綠蒂就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是怎麼做到在那種情況下心跳一點兒也沒變,一點也不緊張,還能走得那麼迅速而毫無聲息。」
安娜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冰冷,只有在面對公爵夫人時才會軟化下來。「這是天生的。」她回答,「如果你做不到這一點,你就永遠做不到這一點。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你就永遠都能做到這一點,因為沒什麼能讓你激動,沒什麼能讓你有感覺,等你明白了自己的天賦以後,你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能做到些什麼。」
夏綠蒂明白了,站在她眼前的是個天生的殺手,她生來就如此,而她也明白了自己的天賦,並把這些天賦利用到了極致。不過,想通這是後天練習無法達到的境地以後,她也就不太在乎了,她的老師是馬克西米利安,不是安娜,她以後會學到別的技巧的。
「那個蘇格蘭人呢?」安娜開口詢問了,她仍然是做男僕打扮,因此看上去就像陪著主人家小姐出門的僕從一樣,儘管沒有家庭教師和女傭在身側,看起來奇怪了些。但比勒陀利亞的街道現在混亂得很,倒也沒人注意他們,「我先去了德國大使館探查情況,那兒的亂子就是他捅出來的吧?他怎麼沒有像你一樣到處亂跑,企圖收拾自己為別人惹出的麻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