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博斯塔困惑地思索了幾分鐘,隨即搖了搖頭。「我知道近來英國從我們這偷取了一些情報,但沒一個是跟叫什麼索菲婭女人有關的,」他說道,語氣有些不耐煩,顯然並不能明白自己為何會莫名其妙地被這麼一件小事而威脅性命,「再說了,年輕人,我管理與學院有關的事務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有許多細節我都已經記不清了——」
「他不叫年輕人,」夏綠蒂打斷了他的話,「他有名字的,他叫做馬克西米利安,蠢豬!」
然而,這個名字卻讓畢博斯塔呆住了,他先是看了看馬克西米利安,再看了看穆勒少校,接著又仔細地打量了幾眼馬克西米利安,「噢,不,看在全能的主的份上,」他喃喃自語道,「穆勒少校,別告訴我這孩子就是那——」
「如果你說出了口,畢博斯塔,你很清楚會有怎樣的後果等著你。」穆勒少校陰沉地開口了,夏綠蒂的左手從一旁的花瓶中抽出了一支玫瑰,狠狠地將沒有去刺的花枝抽打在他的大腿上,穆勒少校發出了一聲悶哼,鮮血潺潺地從撕裂的褲腿中流出,他不吭聲了。
「我會現在就殺了你。」馬克西米利安低聲說道,抓起了放在書桌上的一支鋼筆,「你知道我出身於學院,你知道我接受過怎樣的訓練,即便是這樣的一支筆,在我的手裡也可以成為殺人的利器。如果你現在說了,我還有可能幫助你從這兒逃走——我就成功地從穆勒少校手中逃走了。但如果你現在不說,那麼你就永遠沒有機會說出第二句話了。」
「我說——我說!只是,我知道也不多!」畢博斯塔看著那支筆,又瑟瑟發抖了起來,夏綠蒂警惕地將刀子貼緊了穆勒少校的皮膚,防止他會突然做些什麼來阻礙畢博斯塔說出真相。而馬克西米利安只覺得窒息從胸腔中擴散開來,暈乎乎地承載著他沉重的大腦——他就要知道真相了,他就要明白這一切背後的原因了。
「我——我只知道,當年,遠在學院成立以前,帝國就已經開始了對優生學的研究。當時,政府普遍認為,帝國要想在列強環聚的歐洲崛起,就-就必然要培養一批卓越優秀的人才,成為帝國及皇帝陛下手中最為銳利的武器。俾斯麥首相批准了這個計劃,並賦予了阿貝泰隆這個名字。這其中有一個專案,就涉及到了招募一批十分優秀的帝國女性,讓她們與同樣甄選出的帝國男性相結合,從而誕生最為出色的後裔。
「但,但是,因為各種原因,帝國最後只找來了5名符合要求的女性,而她們生下的5個孩子中,只有一個是男孩。因此,那個男孩就是那個專案的唯一候選者,因為其他的女孩都要作為孕母而培養起來。那些女性生下孩子後,幾乎都被處理掉了,因為她們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孩子,甚至差點鬧到了報紙上,政府必須讓她們閉嘴。只有那個——只有那個生下了男孩的女性,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因此專案負責人反而還能將孩子放在她那撫養,直到他到了能去學院學習的年紀——」
馬克西米利安幾乎握不住手中的鋼筆。
為什麼學院中其他入學的孩子都是孤兒?為什麼只有他才有母親?為什麼他明明有母親,還會被選中前來學院就讀?從7歲開始,這些問題就縈繞著他,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後,馬克西米利安只能理解為他的母親希望他能成為帝國的武器,這一切都是她所期望的結果。否則的話,他再也找不出一個理由,能夠解釋一個母親會忍心送走她才7歲的孩子,與他就此分隔十來年不再相見,讓他永遠成為這個世界上的一道虛影,不能以真實姓名示人,不能以真實身份生活,不能擁有正常的人生。
他怎猜得到,他的整個出生,便是為了這一計劃。
「為什麼你們挑選了我的母親,」他聽見自己嘶啞著聲音問道,「為什麼你們挑選了她——她有什麼特別的!」
「我不知道你的母親的真實姓名。」畢博斯塔低聲說道,「我只知道,在這個專案中,唯一生下了男孩的那個女人,是被招募來的5個女人中唯一的俄國人。她當時還很年輕,卻已經在哥廷根大學攻讀她的數學博士學位。她是整個歐洲唯一能在學術上走到這一步的女人,因此才被政府看中了。但是帝國從來沒有信任過她,不僅僅是因為她的俄國國籍,也因為她為了能夠進入大學學習,與一個蘇格蘭裔的德國人假訂婚了。那個德國人很多年以前就已經搬去蘇格蘭定居,將自己的房子留給了你的母親,這是十分可疑的一點。」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被拋棄——這麼多年的訓練!這麼多年的培養!這麼多年來的忠誠!」馬克西米利安壓低了聲音怒吼著,捏緊的拳頭幾乎要將手裡的鋼筆壓彎,「只是因為我的母親是個俄國人,而我的父親是個多年前就不知所蹤的蘇格蘭裔德國人?」
「他不是你的父親,他從來就不是你的父親。」穆勒少校平靜地開口了,「畢博斯塔不知道這件事,但那個男人在多年以前就去世了,因此你的母親才得以寡婦身份繼承了那棟房屋。出於對他當年善良地出手相助行為的尊敬,你的母親保留了許多他的遺物——大部分都來自於蘇格蘭,你瞧。」
馬西克米利安的下一句話本想問「那麼誰是我的父親」,然而他顫抖地與穆勒少校那雙深灰藍色的眼眸對視著,猛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尋找著與他之間的相似點——為何他從來沒有意識到過這一點,為何他從來沒有意識到他們有著一雙多麼相似的眼眸?
「那個男人不是我的父親,你是。」他說道,不知自己哪來的力量能完成這個句子。
「我很高興你終於解開了謎團,兒子。」穆勒少校露出了一抹冰冷冷的笑意,「但我必須說一句,你令你的父親非常失望。」
「不,我沒有解開謎團。」馬克西米利安喃喃地說著,他腳下的土地已經被抽出,他就是一團漂浮在顛倒世界中的雲團,不敢直視眼前那雙鷹般銳利的雙眼,不敢承認那個醜陋的現實,他只敢回過頭來,與懦夫待在一塊,因為他的勇氣已經所剩無幾,「你聽到我的名字時,你愣住了,為什麼?」他有氣無力地問著,「如果你不知道穆勒少校是我的父親,你又是怎麼知道我是那個專案中的男孩?」
「因,因為——」畢博斯塔嚥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馬克西米利安手上的那支鋼筆,不敢挪動,「那個優生學的專案有個代號,取自於一位偉大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
不!他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聲音,不!不要聽!不要聽,馬西克米利安!將鋼筆插進他的眼球,插進他的大腦,插進他的喉嚨,阻止他說出剩下的話——你沒必要知道這些,你已經明白了為什麼帝國會丟棄你,那個計劃被英國人得知了,他們當然會懷疑是你洩露的。你知道這些就足夠,就已經足夠寬慰你的同伴的靈魂——
「哪一位?」可他仍然控制不住地問出了口。
「馬克西米利安一世。」
適才上下顛倒的世界徹底爆炸了,消失了,不再存在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為什麼他直到來到學院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為那不是自己的名字,所有人談到的都是那個專案,他就是一個專案,他就是一把武器,沒有名字,沒有人格,從不存在。
他以為會給他講述那南半球故事的母親是愛他的,可她就連一個名字也不曾給予過自己,馬利什,馬利什,馬利什,在俄羅斯,每個生來下的男孩都是馬利什,那根本毫無任何特殊含義。當護士將孩子遞給她時,護士也許說了一句「這就是你的馬利什,夫人」,於是,她從此就這麼喊他。因為他只是一個專案,就跟她在書房裡每天埋首鑽研的數字一樣,僅此而已。
他活著,但他不曾存在過,從前沒有,以後也沒有。
就在這剎那,辦公室的門開啟了。所有人的目光剎那間都集中到了走進來的那個年輕人身上,馬克西米利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穿著僕從衣服打扮的溫斯頓·丘吉爾,他在這兒做什麼!
不好,夏綠蒂!
這個念頭才剛從他腦海中劃過,就已經太遲了。夏綠蒂的注意力只鬆懈了那麼一秒,就被穆勒少校抓住了機會,他從衣兜裡掏出了第二把手|槍。震耳欲聾的槍擊聲響起,畢博斯塔應聲而倒,血河剎那間從他胸口洶湧而出。而穆勒少校也幾乎在同時倒地,從他大動脈中噴出的鮮紅灑滿了整間辦公室的天花板,如同一場血雨。夏綠蒂下手了,但是她遲了一步,穆勒少校即便到死也完成了他的任務——他當初將自己送去負責南非任務,怎會認不出溫斯頓的臉?這下溫斯頓會被視為是殺死大使的兇手,德國自此便不可能與英國達成和解了。
電光火石之間,馬克西米利安——不,他不能再那麼稱呼自己了,他從此就只是某人,無名無姓——衝了過來,一把抱起了夏綠蒂,左手舉起了手|槍。槍響間,面前的窗戶剎那便大敞開來,迎接著秋日清爽的清晨。「溫斯頓!不!溫斯頓!」夏綠蒂哭喊著,手向他身後伸去,「不!馬克西米利安!他們會認為是溫斯頓殺了他們!」
別那麼喊我,永遠別那麼喊我。
「夏綠蒂!夏綠蒂!夏綠蒂!!!」
溫斯頓的呼喊也同時響起,伴隨著一聲悶響,似乎是踩在血泊上絆了一跤,接著便是喧鬧的呼喝,似乎眨眼間就有了上百人湧入了房間裡。但某人只是拼盡全力地向前跑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整個世界都在他身後,直到他最終墜落入黑暗之中,像一顆沒有名字的星星,悄悄從銀河間劃過。
注:
索菲婭·柯瓦列斯卡婭歷史上確有其人,她是歐洲第一個取得了數學博士學位的女性,極其傑出的一位數學家。本文中的她並非歷史上的她,部分經歷有所更改。那時候女性在德國上學必須要有丈夫的同意,因此索菲婭必須結婚,才能繼續她的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