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Isabella

伊莎貝拉輕輕撥弄著那沉重的地球儀,手指從雕刻成大塊海洋板塊的藍線石上劃過。塞西爾·羅德斯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杖,額頭與手臂上青筋直曝,臉色鐵青,站在他的沙發跟前——那漂亮的黑色皮質沙發的扶手是用帶著洗不去血跡的象牙雕成的,這便是眼前這個男人的品味。

「你不必承認,大可以繼續保持著沉默,省得讓反駁聽上去十分心虛。」伊莎貝拉繼續說了下去,「你成功地讓艦隊在海上多停留了一個月,一個半月的時間,已經足夠你點燃這場戰爭的□□了。馬爾堡公爵被撤職,他不得不帶領著艦隊北上加入戰場,但這對你來說仍然不夠,你還是害怕外交團會企圖在這種情形下與德蘭士瓦共和國和談,畢竟女王陛下站在主和派的一方,而外交團中都是親皇黨的人。於是你繼續在南非散播斯賓塞-丘吉爾家族的謠言,你僱傭布林人來恐嚇外交團,當大部分人撤走以後,這還不夠,你還找來了那些布林人逃兵——我說得沒錯吧,羅德斯先生?當然,為了掩蓋自己的蹤跡,你肯定不會直接給予他們任何命令,也不會向他們支付金錢。你恐怕只是向他們透露了開普敦城能為他們這種人頒發旅行證件,就輕而易舉地將他們引誘來了南方。接下來,你做了什麼?給市長寫信,不許他將任何布林人放入城中?你知道這遲早會點燃他們的怒火,那本來就是一群嘗過刀尖鮮血,無所畏懼的法外之徒,會讓整個城市陷入火海中也不奇怪。開普敦的市長在那次襲擊中被活生生燒死在自己的宅邸當中,那是你原本為我與溫斯頓準備的結局,不是嗎?」

伊莎貝拉的手準確地扶住了滾動的地球儀,狠狠拍在非洲大陸尖端的那一片血紅上,發出的清脆聲響讓塞西爾·羅德斯為之一震,她傲然地與他對視著。

「猜猜看,你失算了,老頭子,因為我站在這,斯賓塞-丘吉爾家族的人就站在這兒,不管你如何費勁心思地阻攔我們,不管你如何想方設法地幹掉我們,大不列顛的外交團終究還是來到了德蘭士瓦共和國,來到了比勒陀利亞——」

她擲地有聲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踩在塞西爾·羅德斯的心臟上蹦出一般,讓他顫抖不已。

「知道我是誰時你鬆了一口氣,你以為我代表著女王陛下,想要前來與你商量合作。於是你擺出了一副傲慢的態度,不惜向我炫耀你依靠金錢換回的權力,是因為你想讓我認為只有通過你才能解決南非大陸上的問題。你在隱瞞著什麼,這與你為什麼要挑起這場戰爭有關,這與你為什麼要不擇手段地阻止外交團前來有關,你是要我當場說出來呢,羅德斯先生,還是你更願意自己承認這一點?承認你那可悲可笑的,不切實際的動機?」

「sayit,idareyou!」塞西爾·羅德斯嘶吼著,「所有你說的這一切,你都根本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

「你知道德蘭士瓦共和國想要與英國和解,儘管他們正在取得勝利,這仍然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尤其是原本打算與他們結盟,將自己在殖民地上的5萬軍隊撥給共和國使用的德國如今又懸而不決,半隻腳還在戰爭之外。加上你將30萬的難民趕入了德蘭士瓦共和國,他們要如何負擔得起這些人的衣食生存?你知道他們想要和解,因此你才不能讓外交團的人與他們接觸,無論如何也要阻止我們進入德蘭士瓦共和國的境內,避免我們發現這一點。」

「胡說八道!如果德蘭士瓦共和國想要和解,他們為什麼不自己向英國表達這個意願!」塞西爾·羅德斯咆哮道。

「那是因為跟他們接觸的外交部,已經成了主戰派的根據地。」阿爾伯特告訴了她張伯倫先生已經站在了索爾茲伯裡勳爵那邊的事,「即便德蘭士瓦共和國隱晦地表達了想要和解的意思,不是會被忽視,就是會被駁回,而這個訊息根本不可能通過外交部傳到主和派的耳朵中,因此德蘭士瓦共和國只能得到英國根本不願講和的回應!

「你做這一切,羅德斯先生,都是為了能讓紅寶石鋪滿整片非洲大陸,進而擴散到整個世界,不是嗎?

「這樣的話——」她的手扣在勾勒了德蘭士瓦共和國的那一塊風景碧玉(picturejasper)上,指甲狠一用力,便將那塊石頭從大陸版圖上摳了出來。這石英石上還細緻地雕刻出了整個德蘭士瓦共和國的地勢,包括比勒陀利亞周圍起伏的山脈。「德蘭士瓦共和國,還有德屬西南非洲,德屬東非,比屬剛果,葡屬東非,葡屬西非,法屬馬達加斯加——」她一塊塊地將那些形狀各異,像拼圖一般鑲嵌在地球儀上的殖民地挖下,眨眼間,非洲大陸便只剩下了一大片紅色,像是在斑駁的金色海洋表面呈現的一連串珊瑚孤島。

「當初白人來到這片土地上的時候,他們將原住民從他們原本的家園趕走,撥給他們可憐的一小塊地生存,就像把豬崽圈在一塊豢養一般。而這就是你正在對布林人做的事情,羅德斯先生,為了能讓英國真真正正地擁有這塊大陸,你不惜以戰爭的名義挑起了一場種族的大謀殺,以為這樣就能幫助英國真正地在這塊大陸上站穩腳跟,然後再一步步,一點點地,將其他殖民地都收入自己的囊中。讓我告訴你,你的行為會帶來什麼後果吧。」

她轉動了大半個地球,將那鑲嵌在遠東的紅寶石一把摳下,狠狠地擲到了塞西爾·羅德斯的腳下,與大理石地面接觸的剎那,紅寶石裂成了無數碎片,四濺開來,逼迫得他向後退了一步。「這就是後果,羅德斯先生。你以為這會把整個世界置於一個‘更優越’的種族的統治下,你以為這個世界會被一個顏色所覆蓋,你以為這會讓英國永遠繁榮,永生永世地坐在世界霸主的寶座上,但你只是在加速日不落帝國的滅亡罷了。這個國家要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才能拿下德蘭士瓦共和國共和國,又要多少倍於此的代價才能打敗德國?但你並不在意這些,是吧?為了更光輝的未來,這都是可以忍受的小小犧牲——讓我告訴你,羅德斯先生,曾經有一個人的想法與你同樣,認為這個世界就該臣服在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腳下,無論多少人命的代價都無所謂,即便要毀滅一個民族——如同你在毀滅布林人一般——也在所不惜。而他徹底毀了自己的祖國,毀了民族的榮譽,不管過去多久他的人民都必須為他的罪行而懺悔,這就是你希望讓英國步入的未來?這就是你坐在那點用金子換來的權力上,妄想著為英國帶來的榮光?」

塞西爾·羅德斯陰惻惻地看著伊莎貝拉,他不再掩蓋他眼中那瘋狂的光芒了,「像你們這種人,」他冷酷地,一字一句地說道,「是永遠不可能明白我對大不列顛的熱愛的,尤其是你這種血統不純的假貴族,你根本連英國人都算不上!」

「這無關國籍,這無關我的血統,這無關我究竟是誰!」伊莎貝拉上前了一步,向他怒目而視,「像你這種人,也永遠不會明白我們這種人為了阻止你,會願意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你以為這個世界是一座計算精密的機器,要麼就依靠著金錢,要麼就依靠著生來就附有權力的姓氏運轉,只要你投入足夠的錢,就能讓世界按照你的想法執行。我會向你證明你錯得有多麼離譜,塞西爾·羅德斯!」

塞西爾·羅德斯沒有被這句威懾而恐嚇住,他只是眯著雙眼打量著伊莎貝拉,手杖輕輕地頓在地上。剎那間,伊莎貝拉突然意識到,她與塞西爾·羅德斯之間的較量,已經從一場貓鼠遊戲,升級到了角鬥士之間不死不休的戰爭了。

我想他要叫僕從了,伊莎貝拉,跑!左手邊第二扇窗戶!跑!

康斯薇露的警告陡然在她心中響起,伊莎貝拉趕在對方張口以前,將手裡抓著的那些雕刻精美的礦石向他砸去,為自己爭取來了寶貴的幾分鐘。她為自己留下了那塊德蘭士瓦共和國的土地,用力將它向窗戶丟去,礦石精準地砸在窗欞中間,彈開了插銷。伊莎貝拉越過窗臺,落在窗外的草地上,溫斯頓正蹲在那兒,搗鼓著從塞西爾·羅德斯書房裡搬出來的留聲機。「你都錄到了嗎?」伊莎貝拉喘著氣問道,她聽到了身後塞西爾·羅德斯氣急敗壞地呼喚著僕從的聲音,溫斯頓一把將唱片圓筒從留聲機中抽出,向她得意地揚了揚,「那就快走!」伊莎貝拉喊著,拉起溫斯頓就跑。

等憤怒的塞西爾·羅德斯與他的僕從趕來窗邊的時候,溫斯頓與伊莎貝拉早就消失在了比勒陀利亞的黑暗中,唯一留在原地的,便是那讓他知道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手中已經有了證據的留聲機,像一座嘲諷的沉默雕像,隨即便粉碎在了它那主人的雙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