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奪下了彼得馬裡茨堡以後,在索爾茲伯裡勳爵的指示下,戰爭部將他的軍銜提拔到了准將。他不清楚這究竟是出於對他的賞識,還是出於想要拉攏他的意圖,甚至有可能是出於庫爾松夫人的指示,但不管怎麼樣,至少這個軍銜給了他得以與布勒上將並肩作戰的資本。當後者帶著3萬英國援軍抵達開普敦以後,布勒上將迅速聯絡了他,並敲定了一個分三路入侵德蘭士瓦共和國與奧蘭治自由邦的戰略計劃。
在計劃中,布勒上將親自帶領12000名士兵,從德阿爾-斯騰姆貝格的中線進攻奧蘭治自由邦;與此同時,伊恩漢密爾頓副總司令則帶領著約15000名士兵北上,以金伯利為據點入侵奧蘭治自由邦;剩餘的3000名士兵則會東上,支援阿爾伯特奪回萊迪史密斯,並且繼續前進,直到拿下克隆斯塔德為止,這麼一來,奧蘭治自由邦便會成功地落入英國手中,也會使德蘭士瓦共和國陷入腹背受敵的狀態中。
然而,布勒上將與漢密爾頓副司令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輕敵,以及看重聲望多於看重策略。他們既沒有在該撤退時撤退,也沒有在該增派人手援助時當機立斷地做出決定,他們將過去英國在北非的作戰經驗照搬下來,卻忘記了比起埃及,蘇丹,還有喀土穆的軍隊,布林人要驍勇善戰得多,槍法也要準確得多,更重要的,他們對地形也瞭解得多,輕易就能將英軍引入敵深,然後分而剿之。
於是,在中線戰場,布勒上將非但沒能成功侵入奧蘭治自由邦,反而還丟掉了斯騰姆貝格,損失了接近兩千多名英國士兵,有一千多人成為了戰俘;而在西線戰場,仰仗著金伯利的銅牆鐵壁,與城內的數千名武裝警察的幫助,漢密爾頓副司令總算趕在大勢將頹之前,帶領著七千多名士兵撤回了金伯利,儘管付出的代價是從金伯利以北的土地盡數淪陷,但至少還保住了據點。
只有萊迪史密斯作戰成功了。
阿爾伯特沒有聽從任何一個老兵的建議,在四周的山頂上部署大範圍攻擊的山地炮,他知道那隻會將無謂的炮火和人力耗費在根本打不中的靈活的布林人身上,相反的是,他派遣出了一支一千人左右的小隊,帶著易於便攜,打擊精準的波爾斯野戰炮,埋伏在了城市附近。又讓五百人左右的小隊佯裝成護送武裝列車前進的主力部隊,誘使在城中的布林人前來截斷鐵路,襲擊車隊,那五百多名士兵的誘餌幾乎死傷大半,但成功拖延了布林人的主力,使得阿爾伯特得以帶領剩餘的九千多士兵侵入萊迪史密斯城內,等布林人的主力發覺不對,想要趕回城內時,卻又剛好步入了野戰炮所佈下的陷阱中。這一仗,英國方面折損了400多名士兵,然而卻成功打敗了駐紮在萊迪史密斯中的20000布林軍,並最終奪下了城市。
藉此一仗,他便直接被提拔為了少將。
然而,由於另外兩線的失敗,阿爾伯特認為目前最保險,也是最為穩妥的做法,是駐守在萊迪史密斯不前,等待下一次英國援軍的到來,再度嘗試三線驅入奧蘭治自由邦中。但是索爾茲伯裡勳爵強硬地下令,要求他繼續按照此前商議好的戰略計劃繼續前進,儘管沒有援軍,沒有後助,前方也不會有軍隊與他匯合。「你必須得明白,阿爾伯特,在這種情形下,讓不列顛的人民看到一顆冉冉升起的少將新星是如何帶領著軍隊贏得勝利,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我們經驗老到的將領接連失敗的如今,我們不能讓人民完全對軍隊失去信心。」索爾茲伯裡勳爵當時在電話中如此地告訴著他。
是不能對「你帶領下的政府」失去信心吧,阿爾伯特當時心想著,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如今是軍人,服從命令是他唯一的選擇。即便他能反對,阿爾伯特也不會選擇那麼去做。他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被擢拔為少將,就意味著全國上下的希望都壓在他的肩上——其他將領輸了,只是輸了一場戰役,他輸了,便意味著英國輸了。
於是,他打下了克隆斯塔德,在付出了2000多士兵性命的前提下,如今駐守在這兒軍隊就只有8000多人,與正從金伯利及斯騰姆貝格趕回的布林人軍隊相比,懸殊得不成比例。
索爾茲伯裡勳爵承諾了援軍,但阿爾伯特知道布林人的軍隊會趕在那之前到來,他們已經在克隆斯塔德的周圍佈下了封鎖線,即便援軍及時趕來,也要折損一半在突圍上。
他不能坐以待斃,布林人不清楚此刻克隆斯塔德城中有多少士兵,也不知道英軍的援軍是否已經趕在封鎖線完成以前到來了,這是他唯一的優勢。他必須主動出擊,趕在布林人舟車勞頓,千里迢迢趕來而還未來得及休息的一刻,打垮他們的主力部隊,讓他們有所忌憚,不敢輕易入侵,才有可能撐到援軍到來的一刻。
那會是一場極其慘烈的戰爭,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著歸來。
因此他才將伊莎貝拉奇蹟般的到來,看做是上帝給予他的一個徵兆——一個再不抓住,就有可能永遠失去的機會。
「連同萊迪史密斯戰役,我總共贏了幾場仗——是英國目前唯一在南非戰場上得到的勝利。因此被提升是理所應當的。」他輕描淡寫地說道,「英國軍隊在其他戰場上有所失利,因此他們想要用我的快速晉升來激勵其他將領,我連受的傷都不如你多,想來還是你能說的故事更精彩。」
果然,這下她便滔滔不絕地說開了,說自己是如何學會了騎馬,如何學會了握槍——儘管準頭奇差,但至少能起一個威懾的作用;又說自己是如何驚險地一次次躲過布林人的軍隊,甚至就連這次的封鎖網,也是他們將馬兒放開,託著沉重的行囊匍匐在草地中,爬了兩英里的路程,才穿過了布林人軍隊的防備。她將一切都說得那麼有趣生動,彷彿吃苦受累也是一件享受的事,絲毫不提自己遭受的委屈,忍耐的痛苦,簡直就如同走這一趟舒服愜意地像度假一般。
但阿爾伯特又怎會不明白?在雪山時,他知道伊莎貝拉同樣吃了苦頭,甚至不比這一次小,但那是為了自己的性命在掙扎,心境自然不可能與此時同樣,她如今忍受的一切都是為了全然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人群,縱使無悔,卻難無怨。
「我該走了,阿爾伯特。」
他的懷錶就放在桌子上,銀製的表蓋攤開著,清楚地將分秒的位置顯現給他們彼此。他早就知道這一刻要來,可他並不知道這一刻的到來會使人如此痛苦。
乾淨的衣物早已備好,行囊也有人替她收拾,裡面裝滿了硬邦邦的麵包,密封的果醬,蜂蜜,一大塊新鮮風乾的火腿,很久都不會腐壞。鹽,火柴,替換的衣物,藥品,這些必需品應有盡有,他甚至還囑咐萊斯往裡面放了錢,誰也不知道路上什麼時候就會用到。這是戰時,但英國先令仍然在這片大地上通用。
他為她做好了如此之多上路的準備,卻唯獨沒有準備好要與她分別。
我還有可能活著與你相見,一同歸家嗎?
這個念頭反覆撕扯著他的內心,以至於他在她即將走出房門的一刻,竟不顧一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別走。」他低聲說,這還是他平生第一次做出這等不切實際的事情。
她嘆息一聲,回過身來將他抱住。
「我不走,你也不上戰場,我們就像泰山的父母一樣,」那是一個她曾在睡前告訴過他的童話故事,「找到一個人煙罕至的叢林,在樹上搭建一個屋子,從此再也不會有任何人打擾我們,也不會再有任何理由能分開我們,你覺得如何呢?」
她勾著他的脖子,手摟著他的腦袋,嘴唇蹭在他的耳邊,呢喃的聲音比塞壬勾引水手的歌聲還要動人。他想說好,一千個一萬個好,但他知道伊莎貝拉的意思是什麼,他無法丟下自己身為貴族的職責,而她也不可能放棄去做她認為正確的事情。她必須要走,他必須留下,這就是現實。
「但至少我們會永遠有這一天的回憶。」
「是的,我們會永遠有這一天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