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Isabella

「為了那麼幾篇獨家報道……嘖……」懷特少校搖著頭,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什麼,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念有詞,「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有這股勁,怎麼不加入軍隊呢?保證能讓你們親身感受到戰場前線是什麼模樣,都不必偷偷摸摸地從布林狗的碉堡中間走,就能拿著槍射他個痛快。」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們將要在這場戰爭中扮演怎樣重要的角色,懷特少校。

伊莎貝拉心想。

在德阿爾待著的那半個月裡,康斯薇露不願理會任何事情,而與莫萊爾先生的對話又不可能隨時隨地進行,因此伊莎貝拉有了許多思考的時間,而她一直在反覆捫心自問一個問題——

她究竟要做真正有益處的事,還是做政治正確的事?

政治正確的事自然是結束這場戰爭——不會再有更多的性命死去,所有南非大陸的上的齷齪與不平等都會被掃到和平的地毯之下,即便戰爭在幾年後還會接著爆發,即便這為人們帶不來任何真正的益處,也無法推動這片殖民地上的人權平等,無法改善任何一邊的生活——反正這場戰爭原本只是在兩個各懷目的的戰爭販子手中推動起來的紛爭,因此即便結束了也無法帶來任何改變,但那會是政治上無比正確的事。

她,馬爾堡公爵夫人,來自現代的伊莎貝拉楊,成功阻止了第二次布林戰爭。她可以說自己拯救了幾萬可能會犧牲的性命,無數打水漂的戰爭投資,這完全是值得贏取諾貝爾□□的壯舉,日後的史書無一例外都會將她描繪成一個英雄,她的名字與身影會出現在每個國家的歷史課本中,而後世的人們會指著她在布倫海姆宮的畫像,然後自豪地介紹——看啊,人們,那就是成功阻止了第二次布林戰爭的偉人!

而她也能心安理得無視幾年後再度爆發的第三次布林戰爭——因為不是這世上的每一場戰爭她都得出面阻止的,不是嗎?

而真正有益處的事,則不會讓她落下一個多麼光彩的名聲,也有悖於她一直以來在現代養成的觀念。她在這短短的一個多月中已經見識了太多,學到了太多,足以讓她明白阻止戰爭是多麼蒼白的口號,這片土地上錯綜複雜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一次戰爭的停歇就能解決的。在她同意收養夏綠蒂以後,莫萊爾先生終於向她敞開了自己所有的知識,他們探討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窮舉了所有的可能性與解決方式,卻始終無法找出一個十全十美的。倘若她真的希望南非大陸的情況能有所改善,那麼她就必須得讓德蘭士瓦共和國與奧蘭治自由邦被納入英國的殖民統治之中。

而不管她在臺面下有多麼努力地確保了合併統治以後布林人與非洲人的平等權利,確保這片土地不會出現日後慘絕人寰的種族隔離運動,確保奴隸制能徹底從這片土地上消失,確保這片土地能有除了礦產以外的其他經濟來源,讓所有生活在這兒的人能過上更好的日子,她都會永遠被打為殖民統治的幫兇,成了那個當初在餐桌上對殖民統治大放厥詞的伊莎貝拉最為厭惡的那一群人中的一員。

但那能帶來真正的和平,真正的平穩,能讓贊達亞那樣的人不必再理所當然地將利益出讓給白人,甘心成為被奴役的一員;能讓布林人不再飽受偏見與歧視——至少隨著時間的流逝,英布之間的歧視會逐漸縮小,而不是隨著國家立場的對立而日益加深。當幾十年後,所有英國的殖民地都一一脫離不列顛獨立時,在這片土地上崛起的會是一個嶄新的南非共和國,強盛,富庶,平等,而不必經歷後世的種種混亂紛爭。

但人們不會知道那是她的所作所為,人們只會永遠記得她是那個幫助英國吞併了兩個將要獨立國家的罪人,這一條罪名便足以抵消她所有的功績,至少在這個年代結束以後便會如此。南非不會感謝她,世界不會感謝她,出身在一百多年後的那個伊莎貝拉也不會感謝她。

而她最終選擇了後一條道路。

接過了懷特少校板著一副臉遞來的紙條,伊莎貝拉道了聲謝,隨即她又記起了什麼,趕忙詢問對方,是否能借用電話聯絡上德阿爾,哪怕只是駐紮在德阿爾城外的英國軍營也好,好讓她與溫斯頓打聽打聽夏綠蒂的事。

「布林人的游擊隊前兩天炮轟我們偵查部隊的時候,把我們的電話纜線給打壞了,現在我們誰也聯絡不上,你倒是還可以去電報機那試試運氣,它最近有些運轉不良,時好時壞,這就是為什麼我專程派人騎馬去德阿爾要了些補給過來,為了修這些勞什子。」

溫斯頓嘆了一口氣,「那就算了,」他輕聲說,「並不是什麼非常要緊的事。我們還得趕緊上路呢。」

是的,他們要在半個月以內,抵達比勒陀利亞,才能及時趕上那場會談。

「那麼,把這張紙條交給外面的守軍,你們就能離開科爾斯伯格了。」懷特少校說道,衝他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剎那間,伊莎貝拉只覺得手中似乎攥住了千鈞重擔,彷彿整個世界的未來,數萬人的命運,分叉的歷史走向,全都壓在了她的手裡,只看她從這邁出的第一步,是否能最終導向她計劃中目的的最後一步——

但那實際上,就是一張輕飄飄的紙罷了。

伊莎貝拉將它收進口袋裡,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