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等到傍晚時分,溫斯頓帶著被打扮得像個精緻的洋娃娃般的夏綠蒂回來時,埃爾文布萊克卻沒跟在他的身後。
「我怎麼也找不到他,幾乎是剛出門沒多久我們就走散了。」溫斯頓垂頭喪氣地說道,「我還以為他要是迷路了,會自己回到這兒來呢。」
那一刻,伊莎貝拉同時捕捉到了安娜與康斯薇露臉上瞬息即逝的驚異臉色。
埃爾文知道,溫斯頓丘吉爾帶著那個叫夏綠蒂的小女孩出門購物時,就是自己最佳的逃跑時期。
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出門,會降低安娜的戒心,她說不定便會留在霍爾丹少校的家中陪著公爵夫人,而不是跟蹤自己。等到她意識到自己沒有與溫斯頓丘吉爾一同回來時,最快也是傍晚了,等到她能出門追蹤自己時,便是深夜了。只要自己在那時逃離了德阿爾城的範圍,安娜就不可能找到自己。儘管那可怕的女人似乎從來不需要睡眠,可以整夜整夜醒著而仍然保持著充沛的體力與精神,在火車上時他就發現了這一點。
趁著溫斯頓丘吉爾與那裁縫討價還價間隙,他便悄無聲息地從服裝店溜了出來。他不知道阿貝泰隆第三分部在德阿爾設立的聯絡處在哪兒,但他知道德國駐德阿爾領事辦公室中通常都會存留一份包含地址與派遣人員的資料,方便領事辦公室配合阿貝泰隆分部的工作。剛才在霍爾丹少校的家中時,他就已經抓緊時間研究了幾分鐘德阿爾的地圖,弄明白了領事辦公室的位置,這會便朝著大致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幾步,他便聽見了背後細碎的腳步聲,埃爾文有些無奈地轉過身來,夏綠蒂就在他身後站著,探究地看著他。
「你要去哪兒,布萊克先生?」她問道,只是三天的功夫,她的英語已經說得挺不錯的,溫斯頓那一口裝模作樣的上流社會口音也學去了6分。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夏綠蒂向來對他很有禮貌,因此埃爾文也儘量放柔了自己語氣,不想讓這個可愛的女孩被嚇著,「你該回去了,要是溫斯頓發覺你不在了,會急壞的。」
「就像公爵夫人他們發覺你不在了的時候嗎?」夏綠蒂立刻反問道,那雙貓一樣的綠眼睛敏銳地盯著埃爾文,老成得一點也不像個孩子,「你知道,布萊克先生,只有那些不打算回來的人,才會不告而別的。」
埃爾文只覺得這句話就像是一條曬了三天的死鹹魚一般,猛然塞進了自己的喉頭之中,霎時間只覺得被堵得又苦又腥,說不出話來。不由得暗自納悶,怎麼自己每次想要離開辦正事的時候,都會跳出一個女人來阻攔自己?但眼前只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又不像是那變態女僕會用小刀威脅自己,因此埃爾文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我會回來的,」他保證道,「有時候,心懷秘密的人,也會做出不告而別的事情的,但那不意味著他們就不打算歸來了。」
聽了他的話,夏綠蒂沉吟了幾秒鐘,才煞有介事地開口了。
「公爵夫人把我安排在了一間朝花園的臥室中,明天早上他們才會聯絡我的阿姨,並把我帶去她那兒。在那之前,我都會開著臥室的窗戶,從花園裡很容易就能爬進來,你要是有秘密不想被人發現,就可以把它從我房間帶回來。」
聽她的語氣,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自己打算從屋外走私一條小狗回來呢。埃爾文哭笑不得地想著,但還是友好地點了點頭,「我記下了,夏綠蒂,」他說道,「謝謝你。」
「也謝謝你在火車上保護了我,布萊克先生。」夏綠蒂說道,衝他可愛地做個了鬼臉,便跑開了。
興許是因為她自己的父母一離去便再也沒有歸來,才使得她如今對相似的行為敏感而又充滿了警惕吧。埃爾文搖了搖頭,轉身一邊繼續向前走著,一邊思忖著夏綠蒂適才可愛卻又讓人感到有幾分酸澀的行為——她還是個孩子,她不該那麼早就發展出如此敏感而早熟的個性,時時刻刻害怕著自己身邊的人又會一去而不復返。
但他又隨即想起了自己在這個年齡時正做著些什麼——奇異的是那幾乎是差不多的事情——學習如何握槍,如何聽說讀寫另一門語言,如何用匕首近身戰鬥,如何察言觀色。當然,還有一項夏綠蒂永遠也不可能學習的課程:如何將自己變成一個只知道效忠帝國與陛下,以鐵石鍛鋼鑄造的利刃。
埃爾文禁不住苦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樣,如果他失敗了——儘管埃爾文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他知道,有個小女孩為他留出了一條可供歸來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