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Isabella

到後來,德蘭士瓦共和國正式向英國宣戰,他們那時在德阿爾,便想要趕往開普敦,從那兒搭船離開。但是急切地想要逃離北方的布林人搶佔了幾乎所有的交通手段,以至於他們在幾天前才買上前往開普敦的車票,並因為暴雨而滯留在伍斯特。結果他們剛抵達那兒不久,身上攜帶的旅行證件便被偷走了。

沒有旅行證件證明自己的身份,便無法進入已經實行封鎖了的開普敦。心急如焚下,莫萊爾先生與莫萊爾夫人只得將夏綠蒂獨自安置在旅館中,出門分頭尋找盜竊的團伙。有兩個當地的布林人好心地替他們追查到了線索,證明是一群葡萄牙人乾的好事,他們也因為暴雨被困在這兒,並且發現了偷竊外國人的旅行證件販賣的這條發財之路,反正這時候的伍斯特最不缺的,就是因為礦產而發財,想要逃到國外生活的布林人。

然而,等他們去報警時,伍斯特的警察根本不相信布林人的說辭,粗暴地將他們趕走了。而他們四個人在回去旅館的路上,就被那群害怕他們會壞了自己好事的葡萄牙人拖到小巷裡,亂刀捅死了。

談話進行到了一半,伊莎貝拉覺得有些氣悶,隨手便摘下了自己戴面紗的帽子,然而眼前的這兩名鬼魂便立刻認出了她的身份。「你是馬爾堡公爵夫人!」莫萊爾夫人驚呼道,「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你的照片,是英國外交團離開南安普頓時的刊登的報道,你穿著的那一身實在是太美了!magnifique!étourdissant!」

得知她是誰了以後,莫萊爾夫婦看起來便放心了不少,講完他們是如何不幸去世的悲慘遭遇過後,還沒等伊莎貝拉來得及說點什麼,莫萊爾先生就又緊接著開口了。

「我們希望公爵夫人您能收養夏綠蒂。」看著伊莎貝拉因為這句話而瞬間瞪大的雙眼,他又趕忙新增上了幾句,「我知道這個要求非常不合理,公爵夫人,但我向您保證,我的女兒是個極其聰明懂事的孩子,她絕不會給您添任何麻煩。我們的家人大多都已去世,實際上沒有任何親戚能得以照顧她,夏綠蒂口中的阿姨實際上是以前曾經照顧過我的保姆,她是個沒什麼收入的老人,根本沒法負擔得起照料一個孩子的支出——」

「不是我不願意,莫萊爾先生,我可以在火車上照顧到,等到了德阿爾以後,我就可能得把她留給別人——」

「求您了,公爵夫人——我在報紙上讀到過您成立了一個專門保護婦女兒童的慈善協會,我知道您是個好人,因此才放心將我們的女兒託付給你。」莫萊爾夫人也跟著懇求了起來,要不是鬼魂哭不出來,恐怕她的眼淚可以將車窗外的沙漠浸潤成肥沃的綠洲,「求您千萬別把我的女兒交給別人,我保證我與我的丈夫不會跟著你們的,我們並不想將自己的女兒就這麼丟下,那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但是後悔已經太晚了。因此我們如今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我們的孩子能有一個可靠的歸宿——」

「不,莫萊爾夫人,請聽我說,我很願意照顧夏綠蒂,但我確實不能把她帶在身邊——」

「公爵夫人,我知道我們的要求十分過分,但您只要將她帶回英國就好。您大可以在這之後將她送去寄宿學校,從此便不再管她。我們在法國有幾處房產與土地,而且還有從祖上繼承下的一些財產,足以負擔夏綠蒂的開支——」

「這就是問題所在,莫萊爾先生,」伊莎貝拉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打斷了他懇切的話語,所幸這些包廂都有隔音功能,隔壁的溫斯頓與埃爾文布萊克聽不到這些對話,「我現在並非在回去英國的路上,事實上,我可能將要留在南非很長的一段時間,對於我將要去做的事情而言,夏綠蒂跟著我並不安全。」

「是什麼事,公爵夫人,也許我能為您提些有用的建議?」莫萊爾先生忙不迭地追問道。

這兩個鬼魂為了能讓自己收養他們的女兒,都快大言不慚起來了。感到有些可笑的伊莎貝拉在心中對康斯薇露說著。我想不通兩個已經死了的人在這件事上能幫什麼忙。

儘管是這麼認為的,伊莎貝拉還是向他們說了實話,對鬼魂撒謊沒有什麼意義,更何況要是他們一直跟在自己身邊,遲早也會聽到她與溫斯頓之間的討論。莫萊爾先生與莫萊爾夫人先是交換了一個極其訝異的眼神(伊莎貝拉一直拉著他們的手),才轉過頭來看著她。

「公爵夫人,可否容許我猜一下,您說您想要阻止這場戰爭,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要讓英國與布林人能在這片土地上和平共處,對嗎?」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

「但您也看到了塞西爾羅德斯先生最近頒發的一系列法令——不管是剝奪布林人的權利,不允許他們繼續居住在英國人的城市裡,都是在為了挑起布林人社群的反叛情緒,煽動雙方的仇恨情緒。我們在適才的車廂裡,也都看見那些布林男子是如何打量著你與我的女兒的——」

「是的。」伊莎貝拉嫌惡地應了一句,當時,事態在溫斯頓起身離開以後就變得更糟了,那些布林人見他們這一行人裡只剩下了一個男性,便越發肆無忌憚起來,那眼神露骨得就像是恨不得當眾用眼神一件一件地將伊莎貝拉身上穿的衣服給脫下來,他們甚至還低聲地用當地的語言議論著什麼,儘管聽不懂,伊莎貝拉也能大概從他們下流的手勢中猜出他們談話的內容。車廂裡還有其他的布林人女性,卻完全沒招來他們的興趣,似乎在他們的眼中,只有地位更高貴的英國女人能激起他們的興致。

「但他們實際上並不是真的那麼壞,夫人。」莫萊爾先生安撫性地說道,「他們只是在報復而已。作為一個鬼魂,我能看見許多事情,我女兒偷走的票就正屬於那節車廂裡的其中一個盯著你們看的年輕男人,他沒有多餘的錢再買一張,因此不得不為那售票員——」他做了一個隱晦的手勢,伊莎貝拉一下子便會意了,「才得以登上火車。他們都是些很單純的人,夫人,英國人欺壓他們,他們得到了機會必然也要欺壓英國人回去。塞西爾羅德斯先生是個極端的種族主義者,這就是他的目的,讓英國人有藉口將布林人這個種族徹底從南非除去。我很早就觀察到了這一點。」

「我不明白?」伊莎貝拉困惑地看著他,「你怎麼會——」

「我教授歷史,是因為巴黎大學還沒有開放社會學學系的課程供我教授,」莫萊爾先生說道,語氣頗為自豪,「而我實際上是研究社會學的,尤其對殖民地影響下的社會形成特別感興趣。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我能幫到您想在南非做到的事情,公爵夫人,而我可以向您保證,這會您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在阻止這場戰爭上給予您更準確有用的建議了。」

莫萊爾先生的話也許有幾分誇大,但伊莎貝拉卻仍然聽著十分心動,但她轉瞬又逼著自己硬起心腸,沒有莫萊爾先生替自己出謀劃策,僅憑著從書本上學來的知識,也許會讓這一程式艱難緩慢許多,卻不是做不到的事情。然而在戰時收養並照顧一個孩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伊莎貝拉不認為自己能承擔得起這麼重大的責任。

「那麼,你就更該明白夏綠蒂跟著我一同去做這些事,會有多麼的危險。」她搖著頭輕聲說道,「我會把她留給值得信任的人照顧,並在離開南非時將她一起帶走,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莫萊爾先生。更何況,收養一個孩子是一個重大的決定,而且不是我一個人能做的決定,我不能在此刻便立刻給予你一個答覆。」

「我和我的妻子也將夏綠蒂留在了那賓館之中,以為我們這麼做是正確的,而且最多隻要花幾個小時便能趕回來。」」莫萊爾先生悽楚地說道,「這是戰時,夫人,事事瞬息萬變,再可靠的人也有身不由己的一天,我們相信的人唯有您,公爵夫人,即便您要去做的事情的確十分危險。拜託了,請您好好考慮這件事吧。」

看來,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的學識換取他女兒被收養的機會了。伊莎貝拉無奈地在心中說道。

誰叫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才能看到他們呢?再說了,又不是每個孤兒在火車上都能搭訕到一個英國的公爵夫人,誰都不可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康斯薇露的聲音在她心中響起來了。在你的照顧下,夏綠蒂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們能隨時找你理論一番。可換成別人,他們就無能為力了,又不能確定你確實會把這麼一個累贅從南非帶走。因此即便頂著風險,也會想要讓你把孩子隨身帶著。畢竟,他們就是大意留下了孩子,才失去了她。

「那好吧,我會考慮的。」

在數秒的沉默後,伊莎貝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