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Albert

伊莎貝拉的聲音矮矮的,弱弱的,她努力淡化了她聽到訊息時的情緒,讓自己在電話中顯得堅強且冷靜。但阿爾伯特仍然能清楚地聽出她話語裡深深的關切,也能想象得出她此刻五官全因為擔憂而皺成一團的模樣。

「我還好,至少是活著的。」他嘆息了一聲,「你呢,親愛的?」

「也活著,沒少胳膊沒少腿。」

這個回答讓他們都微笑了起來,在戰爭的面前,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阿爾伯特,聽我說……」那輕輕的笑意結束後,伊莎貝拉便開口了,阿爾伯特靜靜地聆聽著,儘可能地將聽筒貼緊自己的耳朵,好讓她的聲音離得更近一些。才分別了不到兩個星期,他便已經發覺自己正瘋狂地思念著她。連日的戰事,繁忙的事物還有止不住的疲憊暫且壓抑住了那心情,卻都在此刻全都死灰復燃,剎那間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倦怠,只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親吻著她,佔有著她,並將整個世界都拋在腦後。

伊莎貝拉先是將她如何意識到這場戰爭的爆發是源自於庫爾松夫人與塞西爾羅德斯的所作所為的過程簡要地向他訴說了一遍,她承認自己偷看了藍箱子的密碼,因此才得知了那麼多的機密資料。但阿爾伯特知道,以自己的謹慎程度而言,伊莎貝拉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到這一點的。他估計她興許是在軍艦上遇到了別的鬼魂,並通過對方得知了密碼,因此也沒有過多地追問,只是暗暗在心中責怪自己怎麼沒能發現這其中的種種蹊蹺之處。

「你的想法是對的,庫爾松夫人遠在英國,我們不能完全只靠珍妮姨媽與王子殿下對付她。目前來說,我們的確只能從塞西爾羅德斯入手。我會向張伯倫先生提及他的所作所為,但恐怕他將會需要比你手中的筆記更加確鑿的證據,才能將他革職。」

「我會做到這一點的。」她輕聲保證著,阿爾伯特能聽到她的手指不安地刮擦著話筒的些微聲響,也不知她是不是將那當成了自己的面龐,「那麼……你也要在德班港堅持下去。」

「我……會的。」

他的語氣不如她那般堅定,也苦澀多了。

接下來,伊莎貝拉提起了開普敦地區爆發的大雨,以及隨之而來發生的一切事情,還包括她接下來的計劃。對於她是如何在逃兵入城的暴亂下逃出的,伊莎貝拉說得很簡略,卻足夠使阿爾伯特心驚膽戰;待到她興奮地描述埃爾文布萊克的槍法身手有多好時,又聽得他心中一陣酸潮翻起,打定主意一回英國——不,不能等到那時,只要伊莎貝拉的安全能得到保障——便要立刻辭退那個蘇格蘭記者。反正他的能力如此強悍,一邊聽著伊莎貝拉對於他是如何手起槍射,便有數名逃兵倒下的故事,阿爾伯特一邊酸溜溜地想著,獨自回到蘇格蘭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你不用擔心開普敦的狀況,霍爾丹少校說他會派出一支輕騎兵團前去那兒,維持地區安定的同時,也會協助開普敦的市民們修繕城牆與受災的房屋。」伊莎貝拉最後說道,但這可不是阿爾伯特感興趣的事情。

「你得小心布萊克先生,伊莎貝拉,」他竭力使自己聽上去冷靜鎮定,一本正經,「一個普通的蘇格蘭人,不管興趣如何使然,都不太可能做到你描述中的那些事情。他的身份背後必然有更多的隱情。我知道他身手很好,表面上似乎也站在我們這邊。但你仍然要保持警覺,任何時候,都要避免與他單獨相處,至少要保證溫斯頓始終與你在一起。」

「如果你堅持的話。」伊莎貝拉有些無奈地回答著,「我會注意這一點的。」

他還想說點什麼,卻看見萊斯衝進了辦公室之中,他知道自己在打電話,因此並沒有出聲,只是做了一個手勢,讓他知道城裡又出了緊急事態。他點了點頭,也向他比劃了兩下,示意萊斯他會馬上處理的,那男孩便轉身離開了。

「阿爾伯特,areyouthere?」

這一來一去造成了通話中幾十秒的沉默,伊莎貝拉的語氣也蒙上了一層不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iamhere.」阿爾伯特輕柔地說著,「iwillalwaysbehereforyou,mylove。只是——」

「只是,你現在得結束通話電話,去處理一些事情,是嗎?」

「是的。」

他們都在這個詞後沉默了幾秒,像是要抓住那麼一點能共同處在同一個電話線上最後一點時光。

「我接下來會趕去金伯利,等我到了那兒以後,我會試著找機會聯絡你的。」她低聲說著,每一個音節裡都似乎響徹著「我愛你」三個字,那像是一個魔咒,只有當誰也不去觸碰它時才能釋放出它的最大魔力,牢牢地將他們連線在一起,無論另一方身在何處。

「好。」阿爾伯特答應著,他的嗓子眼突然變得極其乾澀,而這是他此時唯一能說出的字眼。他的手指一寸寸地將聽筒拉離耳邊,電話就在手邊,但要將聽筒放上去的距離卻似乎有到月亮那麼遙遠。

「阿爾伯特。」

他聽見聽筒裡傳來了一聲呼喚,謝天謝地,他迅速又將銅管放在了自己耳邊。

「你是我的水珠。」

「什麼?」

「等戰爭結束以後,你就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好,」他聽見自己說,剎那間,就像喝下了一杯甘甜的美酒,他的嗓子一下子滋潤了過來,但那仍然只是此刻唯一能說出的字眼。

「好。」

他又堅定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