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Isabella

「這很正常,小姐,我們早就習慣了。」贊達亞一邊說著,一邊跪坐在火堆旁,手腳麻利地編織著香蕉葉。這些葉子編成的大小不一的碗與籃子有許多用途,卻也很容易損壞,因此必須要不停地補充才行,她指節粗大的雙手靈巧地在火堆旁炙烤的香蕉葉裡挑出那些水分幹得剛剛好的葉子,動作又輕又快,叫人看得目不轉睛,「從前,我的父母就生活在開普敦城外的牧場裡,我們自己有一小塊祖傳的土地,日子過得很好。可後來城市擴大了,土地就沒了,於是我們拿了城裡給的一點補償,搬去了其他城市。現在有戰爭,我們想回來家鄉,家鄉卻不屬於我們了,加上天氣還有那些逃兵很惡劣,就只好和大家一起躲在這裡。」

她的語氣就跟她的雙手一樣平穩,彷彿講述的並不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悲劇,就這麼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家園與土地,對她而言似乎根本算不上是什麼打擊。聽上去,她像是已經完全認可了白人能夠隨意地從他們身上壓榨利益這麼一個事實。

「你難道不會覺得憤怒嗎?」伊莎貝拉禁不住問道,「開普敦城就這麼吞併了你的土地,你原本才是這片土地上的土著居民,卻連活在自己家鄉的資格都沒有。」

「憤怒?」贊達亞就像是根本不理解這個詞的意思般看著伊莎貝拉,「我們為什麼要憤怒?英國人不會想要殺掉我們,也不會想要把我們抓起來賣到其他的國家,等天氣好一點,那些逃兵也離開了,我們還能在附近的農場找到一份工作哩。這比在德蘭士瓦的那些黑人的遭遇好多了。有什麼是需要憤怒的,小姐,我不明白?」

一時之間,伊莎貝拉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更何況,那些布林人也很可憐。」沒等到回應,贊達亞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一刻,一無所有卻又如此豁達的她話語裡竟然有種救世主一般憐憫萬物的氣質,「他們生在英國的土地上,說著英國人的語言,認為自己是個英國人,卻不被英國人接受。我們可以在附近找到一份工作,他們卻只會被要求滾回德蘭士瓦,沒人會僱傭他們的,小姐,現在沒人會僱傭布林人的,他們也許一輩子都得躲在河谷的那邊過活了,而我們只是暫住一下,躲躲雨罷了。」

「你覺得他們可憐,可是,這些布林人曾經殘忍地屠殺了大部分你們的同胞,將你們從他們佔領的土地上趕走,還——」也許是難以置信眼前的這個女人竟然能夠如此寬容,甚至平和得不似一個尋常的人類,這句帶點挑唆意味的話從伊莎貝拉嘴裡溜了出來,她平日裡絕不會這麼說,但這一刻,她只想引出那麼一點人性裡的陰暗面。

「我知道這一點,小姐,您不也是布林人嗎?」贊達亞膽怯地瞥了伊莎貝拉一眼,才讓她突然記起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什麼,「但我們沒有資格遷怒任何人。英國人可以遷怒布林人,也可以遷怒我們,他們決定了其他人能不能在他們統治的土地上工作,能不能繼續生存,因此他們是有資格的,可是我們哪來的底氣呢?又哪來的能力去報復呢?我們根本不敢拒絕您們,也不敢拒絕那些布林人,因為這樣的行為也許明天就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奴隸與弱小沒有資格怨恨,小姐,等您是個黑人的時候,您才會明白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原來她也並非完人,只是現實將她的陰暗面磨成了無可奈何的逆來順受,還包括大部分其他生活在這土地上的黑人。伊莎貝拉扭頭掃視著洞穴,卻只能看到一群溫順的黑羊,他們甘從牧羊人的呵斥,甘於忍受牧羊犬的欺凌,就為了換回嘴裡的一把草,為此他們甚至願意獻出皮毛,自割羔肉,最終麻痺而無動於衷地面對一切不公。

「比起成為奴隸的同胞,我們已經十分幸運了。」過了幾秒,贊達亞再次侷促不安地開口了,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壓得低低的,「因此,小姐,請別再說什麼憤怒不憤怒,屠殺不屠殺的話了,您這麼說,只會讓大家都感到極其不安的。」

也是,面對不公與不平等,總好過面對奴隸主,伊莎貝拉心酸地想著。然而,就在這時,哈甘插嘴了。

「是的,我們很幸運呢,」他也壓低了聲音說道,大而圓鼓鼓的眼睛「我聽說,英國人會把那些奴隸們抓走,集中關起來,並且什麼也不給他們吃呢,我們在路上遇到了從納塔爾省逃出來的人,他就是這麼說的。」

「哈甘!」贊達亞驚慌失措地呵斥了一句,又慌又怯地看了伊莎貝拉一眼,似乎是害怕她又會就這個再發表些什麼言論,「你不知道那個男人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別跟尊貴的小姐說這些沒來實據的話。」

「可是他發誓說那些都是真的!」哈甘不服氣地嚷了回去,「他發誓說他工作的農場都被英國軍隊燒燬了,他的主人,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被抓了起來,關押在那種運送畜生的車子裡帶走了,他想去把他的孩子救出來卻失敗了。他親口聽那兒的人說,英國人已經幾天沒有給他們東西吃了,因為那座農場的主人偷偷給駐紮在那附近的德蘭士瓦軍隊送吃的——」

哈甘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的母親以一連串的祖魯語給打斷了,贊達亞一邊呵斥著他,一邊將適才編好的那些籃子與碗塞在他的懷中,推著他向洞穴外走去,似乎是想打發他將這些送去什麼地方。而伊莎貝拉則僵硬地坐在原地,腦子中反覆迴響著哈甘適才說的那些話,也許是她多慮了,但不管怎麼思考,她都感到哈甘所描述的那一番場景非常接近於——

集中營。

自從在軍艦上惡補了整個19世紀的殖民史以後,伊莎貝拉已經瞭解到了這並不是一個從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才興起的概念,事實上,集中營一直貫穿著整個殖民史的戰爭中,美國對印第安人採用過,西班牙對古巴人也採用過,她不會奇怪英國人也用類似的手段對付布林人——這隻越發讓她意識到了要儘快將這場戰爭結束的緊迫性,伊莎貝拉想要立刻就與溫斯頓談談,但她還不能那麼做,在那之前,她還要——

她環顧了一圈洞穴,在角落裡發現了另一個黑人婦女,她記得之前就是她替自己與安娜拿來了可以換洗的衣服,而且也會講一些簡單的英文,因此便走了過去,輕聲向她詢問自己在哪裡可以找到一個避人耳目的隱蔽位置。

那名婦女顯然是誤會了伊莎貝拉想要幹什麼,不僅熱心地向她指明瞭方向,還向她保證自己不會讓任何人前去那個方向,會留給伊莎貝拉足夠的隱私,但這歪打正著地迎合了她的需求,因此伊莎貝拉也沒有點破自己的目的。

接著,她就走到了埃爾文布萊克身邊,用自己所能模仿出的,最像康斯薇露說話般的語氣,向他悄聲開口了。

「我需要與你談談,布萊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