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Alvin

答案是開普敦市長的書桌。

要溜進市長府邸中的書房,可比溜進阿爾伯特親王號上的會議室簡單太多了。那木門上的鎖對埃爾文來說形同虛設,輕易就被他撬開了,在那張書桌上,他找到了塞西爾·羅德斯寫給開普敦市長的信,指示他策劃那場把外交團成員嚇得魂不附體的抗議,併為此而給他開出了一張大額支票。這就能解釋為何開普敦市長千方百計地想要把剩餘留下的成員們也一起攆走,他不想被人發覺他與塞西爾·羅德斯之間犯下的勾當,那會使得他立刻失去自己現在的職務。

埃爾文發現的秘密不止如此,他還找到了好幾封特殊的來信,寫信者是如今聚集在開普敦城外的難民們,他們都是生活在南非英屬殖民地上的布林人,在詹森襲擊發生後,就有一小部分的布林人在南非當地的小城市與村落中備受排擠,不得不搬離自己的家鄉,前往德阿爾或其他較大的城市生活,但是隨著戰事的升級,德阿爾的鐵路被炸,納塔爾省的數次軍事摩擦,這些布林人又再次被從城市中趕出,還包括那些從納塔爾省中為了躲避戰亂而出走的布林人,彙整合了幾千人的馬車隊,沿著東開普鐵路與西開普鐵路繼續向南前行,尋找能夠接納他們的城市。

但是,掌控了整個開普殖民地的塞西爾·羅德斯對這些英國殖民地上的布林人深惡痛絕,他希望能把這些說著不同語言,有著不同信仰的民族徹底從「大不列顛光榮的土地」上清除出去。從他寫給開普敦市長的信件中來看,一開始驅逐布林人的行為,很有可能就是由塞西爾·羅德斯屬下的分佈各地的礦產公司所指示的,許多南非殖民地上的小鎮經濟完全依賴他的礦產公司,小鎮居民也靠著在礦產公司謀職才能存活,若是礦產公司流露出了不希望布林人繼續生活在這兒的意思,那麼這種髒活自然有大把的小鎮居民會替他們去做。

最終,這支約莫有3000多人的難民從四面八方彙集到了開普敦城外,並在那駐紮了下來。畢竟,除了在德蘭士瓦共和國境內的約翰內斯堡,開普敦是整個南非最大的城市,完全能夠輕鬆地接納這幾千人的人口。因此,它是不少人最後的希望,無論是得以進城定居,還是找到適合的船隻出海前往別的大陸,甚至是重新獲得在逃離戰火過程中遺失的身份證明,他們在信件上聲淚俱下,感人至深描繪了一番他們這一路來遭到的不公待遇,闡述了他們的幾個主要需求,並簽上了領頭的幾個布林人的姓名,希望能以此打動開普敦市長。

但塞西爾·羅德斯的豐厚支票趕在了他們的前頭。

於是開普敦市長敷衍著他們,一會說要請示開普敦殖民地總理,一會說要上報到大不列顛的殖民地事務部審理,暫時只放了一批有合法公民身份證明的,或者是與合法公民成婚了的難民進來——他們便是那場抗議的主要組成。剩餘的幾千人便只好在城外暫住著,等待著市長虛無縹緲的承諾成真,直到這場大雨毫無預兆地襲來。

他們送去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件,請求市長讓他們進城避雨,請求市長讓老幼病婦進城避雨,請求市長送來一些急需的物資,請求市長給予一些藥物,等等等等,語氣越來越懇切,越來越急迫,越來越絕望。然而,說的最多的,是請求市長不要再將屍體丟棄至他們駐紮的營地附近,那不僅汙染了他們的水源,汙染了他們居住的土地,引來了野獸,也招致了瘟疫——不過,埃爾文懷疑那正是開普敦市長想要達到的結果,死人無法開口,也不可能再向自己要求任何東西,處理幾千具屍體,總比安置幾千個活人要容易得多。

這麼一來,怒火就在在一封封得不到回應的信件裡越堆越高,越積越甚,埃爾文都從那顫抖的字跡中感受到他們是如何日日夜夜地,怨毒地注視著這座城市,懷抱著自己不幸死去的孩子,用凡人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那些有堅實屋頂與溫暖爐火相伴的市民們。而今夜,被雨水沖垮的城牆終於給予了他們一個發洩自己怨氣的機會,於是,開普敦便從此萬劫不復。

「我就是知道。」埃爾文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想營地地大部分的男人此刻都應該在開普敦城裡報復著那些不願向他們伸出援手的市民們,這能給我們一個機會說服那些剩下來的老幼病婦收留我們一個晚上——只要能等到天色稍明,我們就能上路了。」

他輕柔地,就像小心翼翼地將一片羽毛顫顫巍巍地放在雲朵上一般,將公爵夫人從自己懷中放到了草地上,那個女僕儘管還拎著行李箱,卻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衝到了自己的身邊,伸手接過了自己的女主人。她的神色又恢復了那種淡然冷漠的模樣,但埃爾文仍然能確定,在他闖進臥室要把公爵夫人帶走時,這個怕是以為自己是入侵者的女僕的第一反應,是要撲過來刺殺自己,他看得十分清楚,那時這女孩的手中分明便拿著一把小刀,要不是自己的身手經過訓練,脖子非被她劃開不可。

而她的眼神也讓埃爾文不寒而慄,哪怕是在學院嚴苛無情的訓練中,也少有學員能有她那殺手一般的,冰冷,恆定,執著而又狠厲的目光,她彷彿就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死神,生命與死亡在她眼中沒有任何意義,因此也不過是予取予求的物品罷了。

但眼下不是去思考這樣的一個存在為何會是公爵夫人的女僕這件事的時候,埃爾文與抬起眼來的公爵夫人對視著,感到自己從來紋絲不亂的心在這個混躁的雨夜狼狽不堪地疾速跳動著,儘管眼前的那雙混雜了驚訝與不可思議的雙眼,並不是那雙在滿天星樹叢下轉過來,溫柔注視著他的褐色雙眸——至少感覺上並不同,卻還是有著叫他禁不住微微撇過頭的力量。

你在做什麼,馬克西米利安?

他冷酷地質問著自己,可音調又是那麼地無力。

你為什麼,要救出公爵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