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與戰爭的提前爆發有關嗎?
他一邊在人群中靈活穿行著,一邊思忖著這一點,但他目前收集到的情報實在太少,不足以讓他得出一個肯定的結論,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埃爾文還是暫時擱置了這個想法。停下了腳步,埃爾文向自己左手邊的那家不起眼的小酒館看去,一朵在風吹雨打中褪色迸裂了的藍色矢車菊被花在招牌的小小角落裡,幾乎難以被注意到,卻清楚地昭示著這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手中的觸感分外的厚重,在關上門的瞬間便將街道上的嘈雜聲全都隔離在外,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是什麼的窗簾皺巴巴地遮去了一大半的窗戶,只讓髒兮兮的,帶著無數漂浮顆粒的陽光從一個小角落射進來,照亮了吧檯的一小塊桌面。這麼一來,無論是誰走進來,躲藏在吧檯陰暗處的的酒保都能借著那一點光線將來人看得清清楚楚,來人卻未必能在強烈的光線變化間看見酒保,因此要是來者不善,酒保——換言之,把守聯絡部的間諜——就能搶佔先機,率先攻擊。
埃爾文知道阿貝泰隆第三分部喜歡在聯絡部弄的這些小把戲,因此在推門前的兩秒就緊緊閉上了眼睛,直到推開門才睜開,這讓他一下子便看見了坐在吧檯後的一個年輕人,他同樣有著一張平淡的,讓人記不住的面龐,看似懶洋洋的眼皮掀起來,底下的眼珠卻閃著像是貓一般的警惕目光。
「我們還沒開門呢,先生。」
他說的是南非荷蘭語,埃爾文沒有理會,只是自顧自地在吧檯旁坐下了,剛好擋住了那一縷從玻璃穿透來的陽光,大半個酒館登時陷入了黑暗之中。
那年輕人將自己翹在吧檯上的雙腿收了下來,直起了身子,換成了帶著濃烈口音的英語,語氣也不耐煩多了,「先生,我們還沒開門呢,你晚上再來吧。」
「一杯杜松子酒就好。」埃爾文輕聲說道,這是南非聯絡部的接頭暗號。
然而那年輕人僵住了,他沒有動,也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在彷彿下著一場微塵大雪的灰暗酒吧裡,他們都冰冷冷地,充滿懷疑地,滿腹心事地打量著對方。埃爾文可以確定眼前這個年輕人聽懂了他的暗號,但他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沒有做出回應,他為何要那樣奇怪地看著自己,除非——
霎時間,某種只有潛伏在黑暗中許久才能鍛煉出的敏銳直覺擊中了埃爾文,就在那個年輕人的手指頭即將抬起的前一刻,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了桌子上的玻璃杯,狠狠地向對方砸去,同時另一隻手撐在櫃檯上,借力一躍,翻進櫃檯之中,險險地躲過了那年輕人向自己甩來的一把繫著細繩的匕首——
他不是間諜。眼角餘光瞥到了那把匕首上令人不寒而慄的反光,這個念頭自埃爾文心中一劃而過。他是阿貝泰隆第二分部訓練出的殺手!
幾乎容不得任何猶豫,埃爾文在落地的瞬間又如同獵豹般彈了起來,向那年輕人撲去,他抓住了對方的腳踝,又不得不迅速放開,脖子向後一仰,堪堪避過了對方手裡刺來的毒刃,他的右手在同時從風衣內袋裡拿出了手槍,卻立即被對方一腳重重地揣在手腕上,隨著傳到大拇指的一陣麻痺無力,槍支應聲而落,那年輕人也跳起身,鉗制住了他的右手,毒刃在他另一隻手的指尖打了一個轉,又疾速地再次向埃爾文刺來。
但埃爾文的反應更快,他的左手手指在垂下的瞬間摸到了櫃檯下的一瓶酒,便即刻抽出,精準地砸在對方抬起的頭上,紅色的烈酒與血液登時劈頭蓋臉地流了對方一臉,刺激得他睜不開眼睛,手上的刀刃也失了準頭,擦著埃爾文的耳朵而過。割掉了他假髮半邊腦勺的髮絲。
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秒內,埃爾文幾乎像是賭德州撲克那能改變牌局的最後一張牌般將左手往地下一伸——但上帝是眷顧他的,那把轉輪手槍就正躺在那——隨著一下輕微的喀噠聲,冰冷的槍筒抵上了那年輕人的腦門,這阻止了他所有的動作,包括在手指間掉轉後頂在埃爾文脊背上的刀刃。
一雙湛藍的眼睛從猩紅間睜開,毫無溫度地與埃爾文對視著,絕無疑問,那的確是一雙只屬於殺手的眼睛。
「為什麼要殺了我?」埃爾文壓低了聲音,用德語惡狠狠地問道,「難道你認不出暗號嗎,你這頭愚蠢的豬?電話在哪兒,我要直接與穆勒少校通話——」
一絲嘲諷的神色從那雙藍眼睛中閃過。「不可能。」那年輕人也用德語回答,流利純正得就像他的一樣。
埃爾文也冷冷地笑了起來。
「相信我,你絕不會蠢到要相信你的刀子能夠快過我的扳機。」他輕聲說著,「我知道我沒有按照指示,等待分部主動與我聯絡,但我只想親自與穆勒少校談談,我有一些非常要緊的情報要告訴他,而我不想把事態弄得太難看,畢竟,我們都來自於學院——」
這句話,就像是給木偶死板的玻璃眼珠子上了一層蠟油般,驅散了那雙藍眼睛裡的諷意,「待到英雄們在鐵鑄的搖籃中長成,」他開口了,聲音低低的,熟悉的詩句從他的嘴角傾斜而出,「勇敢的心靈像從前一樣,去造訪萬能的神祗——」
「而在這之前,我卻時常感到,與其孤身獨涉,不如安然沉睡。」埃爾文流利地接上了下一句,手上的槍支儘管還對著對方的額頭,卻也鬆弛了幾分。
從進入學院學習開始,他們每天都頂著厚厚的偽裝,誰也不知道誰的真實長相,誰也不曾聽過誰的真實嗓音。每隔一段時間,學院便會要求他們更換自己的偽裝,打亂班級的組成,為的就是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同學的真實身份,不讓他們之間形成深厚的友誼與羈絆,以免影響日後的任務——尤其是組織內的暗殺任務。但那仍然不能阻止共同訓練了十年的年輕男孩們私下聚在一起,悄悄交換自己的名字,約定相認時的暗號——荷爾德林的詩歌。
「你是那馬克西米利安。」
那男孩嘆息地說著,手中的刀刃垂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下來,染上了幾分哀傷的神色,埃爾文迷惑地注視著他,不明白他為何會使用像是在指代某個物品一樣的冠詞稱呼自己,更不明白他為何在此刻流露出了這樣的神情——
「gottmituns,馬克西米利安,永遠別忘記。」
那年輕人低聲說著,最後一個音節抹去了那眼中才剛剛燃起的一分色彩,烈酒從他柔軟的睫毛上底下,給那不會再眨動的雙眼染上了一層猩紅。埃爾文駭然回過頭,卻發現那把垂下的小刀正插在那年輕人的大腿上,鮮血安靜地從傷口裡流淌出來,與先前的紅酒混合在一起,匯成了無數條洗刷著酒館地板,獨自探索前路的細小溪流。
然而,他就連他的名字是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