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覺得你很特別,布萊克先生,一個人的寫作方式多少都與他們的說話方式有關,你可以說是這般,也可以說不是這般,這其中的反差讓我覺得很有意思,僅此而已。」
「願聞其詳,公爵夫人。」似乎是感到這會是一段漫長的對話,埃爾文·布萊克乾脆地在地上坐了下來,不像一般的蘇格蘭人,他的身材高大結實——康斯薇露甚至覺得可能比馬爾堡公爵還要更高——坐下來時,就像一顆被精心雕琢過的日本松般,每一分的展現都恰到好處,既不慵懶悠閒得過分,卻也不至於挺拔得僵硬,他那張臉是平庸且不起眼的,但他這個人絕對不是。
「我閱讀過許多蘇格蘭人所著的書籍,儘管不是每一位作者都會在文字中表露出蘇格蘭人說話的風格,但他們的寫作仍然區別於英國的作者,譬如比喻的運用,詞彙的選擇,以及整體的風格。蘇格蘭的作者的文字永遠都是親切,寬闊,不那麼精雕細琢,卻又有自然的韻律美感,他們喜愛將自己的文化,自己長大的村莊的景色融入寫作當中,哪怕僅僅是出身那兒的人們也是如此。
「曾經,有一個蘇格蘭出身的珠寶商向我的母親描述一塊藍寶石的顏色,他說‘想象一個六歲的孩子,有著一雙湛藍的眼睛,他在蘇格蘭的清晨醒來,然後看向窗外,那夏日的藍天與碧海同時印在他清澈的,還未來得及沾染這一天塵埃的雙眼中,那便是這塊寶石的顏色,太太’。
「浪漫,神秘,而又吸引人,是蘇格蘭人的特質,可你並不是,布萊克先生,你的文字非常的完美,像一顆不動聲色地紮根於泥土的大樹,每一片枝葉都是對稱的,每一滴露珠的點綴都恰到好處。因此,一想到這樣本該出自於最古典而又刻板的俄國人,亦或者是講求精確完整到了極致的德國人的話語竟然來自於一個蘇格蘭人的筆下——就像你適才說的話一般——就令我覺得十分有趣。」
「我從未發覺這一點——這麼想想,的確十分可笑。您在文學方面的造詣令人驚歎,公爵夫人,我統不過為您發表了兩篇文章,您卻連我以前曾經進修過德國文學與俄語的底細都險些挖出了。」
埃爾文·布萊克爆發出一陣低低笑聲,抿開的唇邊微微露出一絲潔白的牙齒,倒是引起了康斯薇露的注意——少有見到一箇中產階級出身的記者能有那麼一口整齊美觀的牙齒,她心想著,又禁不住注意到了銀光照耀下他臉上的神情,彎起的笑容是那麼好看,一點也不適合他那張平淡得讓人記不住的臉。
該死的,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被公爵夫人看出自己是德國人的端倪。
埃爾文在心中暗罵著,他不得不臨時現編了一個學習德國文學與俄語的背景,只希望丘吉爾家族沒有詳細地調查過他的來歷,不至於在這一點上漏出馬腳。
在接到了穆勒少校的指示過後,他聯絡了其他阿貝泰隆第三分部在英國政府內安插的間諜,其中一個便是現任海軍大臣的情婦之一,她告訴了埃爾文大不列顛計劃用前不久才剛剛下水的前戰列艦「阿爾伯特親王號」將外交團,以及一小支海軍陸戰隊送去南非,若是事態惡化,德蘭士瓦共和國拒絕合作,那麼外交團的領頭便有權就地做出決定,是否要以武力奪下德蘭士瓦共和國,趕在其他聲援它的歐美各國得以向它運輸軍隊與武器以前。
當他將這個訊息反饋給穆勒少校以後,新的指示便到來了——他必須想方設法加入這支外交團中,並且取得信任,能夠跟隨外交團成員出入一些較為機密的會議與行動。在此期間,他還必須弄清楚「阿爾伯特親王號」的構造,武器攜帶,戰力級別,等等情報。
如今,德國正在秘密通過在非洲的殖民地向德蘭士瓦共和國增派兵力,而其他國家,譬如比利時與荷蘭,也正在召集志願軍,而美國則將會派出兩艘可以武裝超過兩個團兵力武器的船隻,前往南非支援。
要是這場戰爭太快打響,趕在軍隊來臨以前便結束,那麼德國便難以在南非殖民地事務上分到一杯羹,也難以藉此而挑戰英國海軍的霸主地位,他的任務是讓談判僵持到各方面的準備都到位了以後,再一舉點燃這蓄勢以待的□□桶。
「你是陛下最為信任的,也是德意志帝國最為銳利的一把武器,馬克西米利安,」穆勒少校的話語仍然在他的耳邊迴盪著,「這樣艱鉅的任務,陛下只相信你一個人可以做到。春天即將到來,柏林的藍色矢車菊又即將盛放,難道你不想要趕在那時回到家鄉,好好欣賞那美景嗎?」
他的意思即是說,4月就是這個任務必須要完成,自己也必須回到德國彙報的期限。
而他竟然在幾乎所有士兵與水手都在樓下參加晚宴,正是大好的調查軍艦的時機的夜晚,與偷偷溜出來抽菸的公爵夫人探討著英國文學與德國文學之間的異同。
倘若他並非德國的間諜,眼前這一幕倒還稱得上有幾分浪漫,雖然他連對方的臉都看不到,只能聽見她輕柔的嗓音在那些醜陋的鐵管後面傳來。
所有針對這對公爵夫婦的調查都指出他們的感情並不好,這段婚姻很明顯是一場金錢與地位之間的交換。因此,發覺這個地位尊貴的女人要躲在這樣陰暗骯髒的角落用香菸撫慰自己,埃爾文倒不覺得驚訝,但他對於香菸危害的想法確實是真心的——要不是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他接下來任務的關鍵,而是某個不知名的女僕,那麼她早便是大海上沉浮的一頓盛宴了。
也許我可以引誘這個寂寞的女人,埃爾文心想。他隨口的一句稱讚都能讓公爵夫人回答的聲音裡充盈著少女一般喜不自勝的音調,這告訴了他眼前的這個女人平時有多麼不受重視,不受欣賞——儘管頂著這麼一張平平無奇的臉龐,但他仍然有把握能用自己的人格魅力俘虜公爵夫人,然而埃爾文隨即又否定了這個主意。
那太簡單,也太容易出紕漏了,他告誡著自己,馬克西米利安,你值得用更好,更完美的辦法來達到你的目的。
儘管他心中明白,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