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然後,一個笑容出現在他的嘴角,似乎是為了讓他接下來所說的話聽上去更加溫和,也有可能是為了安撫伊莎貝拉,讓她明白這個決定是完全出於自願的,甚至興許這個笑容是為了緩解即將到來的苦澀。無論哪一種,伊莎貝拉在那個笑容中讀出的意味,足以與俄耳甫斯聽到自己妻子死訊那一刻的神情媲美。
「如果你想要離開,伊莎貝拉,我會同意的。」
「不。」
她立刻便開口了,阿爾伯特一震,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拉著她的手一樣,猛然想要抽開,卻被伊莎貝拉緊緊地拉住了。
與阿爾伯特相處的幾個月來,她開始逐漸瞭解到英國貴族這一群體的許多特徵——譬如說他們都是一群無可救藥的悲觀主義份子,總是會立刻假設最壞的結局,並開始為如何優雅度過危機而做打算。就像阿爾伯特此時正在做的一樣,為了避免與伊莎貝拉繼續爭吵,乃至於在有關殖民地的問題上撕破臉皮,分居的確是一個平靜而不失風度的解決方式。
我看見倫道夫·丘吉爾夫人的管家往樓上走了,伊莎貝拉,你得抓緊時間了。康斯薇露的提醒突然在心中響起,伊莎貝拉此刻因為要打扮成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早便將假髮摘掉了,這副模樣可不能被管家看到。
她舉起緊握著的阿爾伯特的手,將他拉近了自己。這個動作幾乎是無意識的,直到伊莎貝拉的手背能感覺到溫暖赤裸的胸膛散發出的熱意,而阿爾伯特的眉毛微微挑起,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此刻的姿勢。不由得在心中大罵一百多年後的那些愛情電影,每當男女主角要跟彼此說些什麼重要的事情的時候,這個親密的姿勢總會出現在熒幕前,以至於此刻她的大腦想也沒想就給身體下了同樣的命令。
「聽好了,阿爾伯特,我知道你認為我們分居對我有許多好處,而我不會否認那的確是一個優雅的解決方式——但這不是我們目前需要的,至少還不是。我在這裡,我來到了倫敦,我出現在了你的面前,就意味著我已經準備好做出讓步了。我的想法沒有那麼簡單就做出改變,但是我願意接受它有可能因為我所看到的現實而產生變化這樣一個可能性。只要有這個可能性在,阿爾伯特,我們就還沒有走到那一步,而我願意為不走到那一步而付出我所有的努力。」
說時遲那時快,伊莎貝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阿爾伯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隨即便以逃跑的兔子也會自愧不如的速度,趕在管家推門進來以前,通過相連線的房門躥回了臥室之中——這是一個家庭套房,主臥室,帶著床鋪的男士更衣室,以及稍小一些的次臥,全都相互連線了起來。溫斯頓特意囑咐他的母親準備的,為的就是能讓伊莎貝拉有個私密的空間,得以更換男裝,以及方便切換成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的身份。
她依靠在門背上喘息了幾秒,就看見康斯薇露施施然地穿過牆壁來到了她面前。
馬爾堡公爵在隔壁,笑得就像是一個剛剛得到第一匹馬駒的小男孩。她眨了眨眼,戲謔地說道。我猜,你們談話的結果挺不錯的?
的確挺不錯的。伊莎貝拉想著剛才那驚險的一幕,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但恐怕他與我今晚還是需要再談談。你能相信嗎,康斯薇露,阿爾伯特竟然想要通過與我分居來解決我們之間的分歧。
真是典型的貴族作風。康斯薇露評價了一句。這時安娜走了進來,「恐怕我還是沒能聯絡上瑪德·博克小姐,公爵夫人,」她說道,「而您必須開始為儀式而化妝了,否則您會遲到的。」
「那好吧,安娜。」伊莎貝拉說著,在梳妝檯前坐了下來,同時在心裡對康斯薇露說道。看來我們還是不得不讓那個記者,埃爾文什麼的,前來報道福利院的落成儀式了。
埃爾文·布萊克。康斯薇露糾正道。而且我認為他的確有不錯的潛力,儘管他的文字風格乍一看之下與博克小姐有些相似,然而卻更加嚴謹客觀,如果我們能拉攏他的話,也許會是不錯的助力。
康斯薇露口中的這個記者,在伊莎貝拉與阿爾伯特今天剛走出外交部與印度部辦公室大樓時便截住了他們。他似乎已經在門外蹲守了許久,想要找到一個可能知道一點與詹森襲擊有關訊息的政府職員。很聰明地,他沒有直接向阿爾伯特詢問,而是追著伊莎貝拉,希望能從她的口中套出一點對於詹森襲擊的看法。
「這對蘇格蘭日報來說十分重要,公爵夫人。德蘭士瓦共和國一直以來都在爭取大不列顛控制下的獨立,就如同我的蘇格蘭同胞也在一直為獨立而吶喊般。鑑於丘吉爾家族中曾經出過一位女性戰地記者,並且對布林戰爭發表了不少反對的看法,您作為馬爾堡公爵夫人,又創辦了慈善協會,想必不可能對此毫無任何看法。」
在那瞬間,伊莎貝拉意識到了這是一個表明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政治立場的好機會,畢竟,這是一個該角色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但對眼前這名記者一無所知,僅僅只在今天上午閱讀了一篇他所寫的報道,伊莎貝拉並不確定由他來報道這一點,是否能取得自己想要的結果,因此她只是禮貌地回答著——
「現在南非的局勢還尚不明朗,擅自做出任何評價在這種時候都是不理智的,作為一個公爵夫人,我很清楚我的話語所具備的分量,任何我所說出的話都有可能對如今大不列顛與殖民地之間的敏感關係造成影響,而這是我絕對不想看見的情形。如果你仍然想要採訪丘吉爾家族的人,不妨將你的名片留下,也許喬治·斯賓塞-丘吉爾先生會有興趣接受。」
那張由埃爾文·布萊克遞來的名片此刻就躺在她的手包中,安娜取了出來,並且交給了一名男僕,吩咐他前去聯絡對方。
在採訪這種事上,伊莎貝拉的首選當然是瑪德,然而這並非是計劃好的採訪,而是在她決定前往倫敦以後才定下的事宜。在這個電話還尚未普及到私人家中的年代,臨時要聯絡到一個人實在是一件過於困難的事情。安娜派人聯絡了瑪德任職的雜誌社,還派一名男僕乘著馬車前去了她的公寓,但兩邊都撲了一個空,公寓裡值班的警衛今天早上剛剛換班,而他宣稱自己沒有見到瑪德。聯絡不上她,伊莎貝拉便只好放棄了由她來報道的想法。
由於在一個小時以前,安娜就已經換裝成了喬治·斯賓塞-丘吉爾的模樣,進入了這間宅邸,並裝模作樣地假裝上樓自行更衣了,裝扮好的伊莎貝拉只要穿過相連線的房門,從次臥中走出,便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了。她在門廳裡等了一會,便看見阿爾伯特,與打扮成了自己的安娜走了下來,安娜仍然戴著有面紗的寬簷女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張面龐,除非刻意湊到跟前去看,是看不出什麼破綻的。
「我們該走了。」阿爾伯特招呼著,儘管他此刻的神情嚴肅而淡漠,但在見到伊莎貝拉的那一瞬間,似乎仍然有一絲笑意從他緊抿的嘴角逃逸出來,悄悄擴散到那雙淺藍色的眼眸中——就像一個剛剛得到人生中第一匹馬駒的男孩,是的,康斯薇露的形容簡直再準確不過了。
「是的,公爵大人。」她低沉地應了一聲,率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