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大人。」
看著正依靠在馬車壁上,閉目養神的阿爾伯特,她忍不住喚了一聲。
「怎麼了?」
那雙淺藍色的雙眼倏地睜開,向她看來。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同意這個計劃?」
她乾脆地問道。
真直接。飄在馬車外的康斯薇露嘖嘖有聲地說道。如果他回答說,一切都是因為他深愛著你,你打算怎麼回答?你們可在一輛馬車上,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讓你逃跑,亦或者是躲起來,要求馬車伕替你們傳紙信。
那我就會如實告訴他我現在的想法。伊莎貝拉堅定地說道,她還沒來得及對康斯薇露說下一句「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會告訴他我愛他,只是我認為我們不合適做彼此的戀人,更適合做彼此的同伴」,就聽見阿爾伯特開口了。
「因為那是一個好計劃。」
「好計劃?」伊莎貝拉皺著眉頭反問著,阿爾伯特的神情看上去平靜又悠閒,不像是在撒謊。
「如果這個計劃能夠成功——而且它的確有成功的機率,儘管你對大部分補選的規則一無所知,但你制定的內容幾乎都繞過了大部分的限制——你想要通過這個計劃達到的目的都能達到,而且的確也能解決我們目前面臨的好幾個問題。最重要的是,你還向我保證了,這個計劃將會對斯賓塞-丘吉爾家族未來的存活非常有益。我有什麼理由不同意呢?」
「可是無論是艾略特勳爵還是溫斯頓都說——」
「他們的意見並不重要。一個能夠輕輕鬆鬆就完成的計劃從來都稱不上是一個好計劃,公爵夫人,你見過哪個富翁的財產是輕輕鬆鬆便積累而來的?你見過哪個偉大的藝術品無需歷經苦難便能塑成?什麼時候,憑定一件事物的好壞得用容易與否來做標準?」
「所以,你之所以會支援我的計劃,僅僅是因為你認為這是一份不錯的藍圖?」
阿爾伯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著頭看著她,嘴唇微張著,似乎想要笑,卻又沒有笑,被掩蓋在一片淺淺陰影下的眼裡閃動著奇特的神色,像在薄紗窗簾後若隱若現的一絲光芒,吸引著明知道背後空無一物的人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不完全是。」他說,聲音很輕,康斯薇露不得不擠進半邊身子到馬車裡,才能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我之所以會支援你的計劃,公爵夫人,還因為,在與你結婚的幾個月中,你讓我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it'sveryimportant……tostaywhoyouare.
「在我遇見你以前,出於某些原因,我完全變了一個人。我曾經以為那樣冷酷,無情,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的自己,遠比從前的自己要更好,我以為那樣就能夠避免我的父親犯下的錯誤,因此我做了許多如今的我絕不會選擇去做的事情,而其中有些深深地傷害了你。」
就彷彿是薄紗輕柔地裹住了伸出的雙手,微光被呵護在十指之前,阿爾伯特完好的右手握住了伊莎貝拉交叉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這是一個如此自然的舉動,與阿爾伯特對視著的伊莎貝拉甚至沒有在一開始注意到這一點。
「而你,讓我明白了什麼才是真正的我所在乎的,所想要的,所渴望成為的人——像一輛脫軌的火車為自己建造了一條回家的鐵路,如果用一個不甚恰當的例子形容,並且,也許還比以前更好,倘若你不介意我如此不謙虛地形容自己。」
他因為最後一句話而露出了一絲難為情的笑意,延伸進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語中。
「而這個計劃,它是如此的‘你’,公爵夫人,每一絲細節都體現著你的為人——這就是你對抗一切困難的方式,你是一個戰士,會永遠不知疲倦地為自己的信念與正確的事情而奮鬥。否定了這個計劃以後的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計劃,都不會與這個計劃有什麼差別,因為這就是你。
「所以我答應了,因為我不希望你做出任何改變,我希望你能永遠保持這樣的自我,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因此我能做的只有支援你,陪伴你——」
他突然沉默了,薄紗後的光芒剎那間黯淡了下去,而伊莎貝拉急慌地在他的雙眸中尋找著。他想說「愛著我」嗎?她的心砰砰亂跳,簡直可以創下一個每分鐘最快心率的吉尼斯世界紀錄。如果他說出來了,那麼我也會——我也會——
「——無論你是誰。」
這句從阿爾伯特口中低聲說出的,猝不及防,始料未及的話就像有義大利那麼大的閃電突然降臨般擊中了她。伊莎貝拉木木地僵立在座位上,被阿爾伯特溫暖的手指包裹的雙手剎那間冰冷不已,她能感覺到到自己的雙腿在顫抖,而這顫慄馬上就會傳遍全身——
他是什麼意思,康斯薇露?
她掙扎地用僅存的一絲理智詢問著對方,而後者的沉默則證實了她的猜想。
「你……你這是……我不明白,阿爾伯特。」
要說出這句話所花的能量,恐怕可以讓十枚火箭升空。這與艾略特勳爵與她對質時完全不同,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恐懼,會這樣緊張,會這樣不知所措——
「當我告訴艾略特勳爵你的計劃的時候,」她聽見阿爾伯特的柔和的聲音從世界的另一端傳來,「他顯然認為,讓我在對你的身份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同意你參加補選,對你我都沒有任何益處,不僅會給你自身帶來風險,也會為斯賓塞-丘吉爾家族帶來風險。因此他最終——」
句子停頓後的一切自然便不必說了,伊莎貝拉都能想象的到,她只是駭然地,迷茫地看著對方——與艾略特勳爵交談已經是好幾天以前,甚至快一個星期前發生的事情了,為什麼他可以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中一直不動聲色地保持著冷靜,為什麼他在知道了自己並非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以後,還能再說出這樣的一番話——
「我沒有什麼別的要問的,伊莎貝拉。」
那個名字就像摻雜著利刃的羽毛刷子一般剎那間刮遍了她的全身,酥麻間又夾雜著些微尖銳的疼痛。
「除非……你有什麼,是想要告訴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