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liot

難道是因為阿爾伯特對康斯薇露動心了這一點讓路易莎小姐無法接受?但那樣的話,她就更加不應該在這種時候下手,康斯薇露的死去必然會無限拔高她在阿爾伯特心中的地位,以至於今後即便阿爾伯特再度回到路易莎小姐的身邊,他的內心也始終會有一小塊區域留給康斯薇露——破壞康斯薇露與阿爾伯特之間的關係,讓他們變成形同陌路的夫妻,反而更能實現路易莎小姐的目的。

更何況,阿爾伯特是一個十分不擅長處理離別的男人,經歷了十分疼愛他的祖父母的逝世過後,他仍然會因為母親的去世而痛苦不已,幾乎斷開了與外界的聯絡長達半年——而他的性格也在那之後改變了許多。以上一次他與阿爾伯特談話時後者對自己妻子如今的感情來看,康斯薇露的死亡對他的打擊只會更大,路易莎小姐怎能確保那之後的阿爾伯特還能保持與之前——

等等,等等——

感到自己如同西行開拓新世界的哥倫布,一整片全新的地圖突然在艾略特面前豁然開朗地展開,剎那間彷彿所有的過去都能被一條清晰的金線聯絡起來——如果他的記憶沒有欺騙他的話,路易莎小姐與阿爾伯特之間的關係前所未有的親密起來,正是在他母親逝世後的那半年中。

他當然還記得那時候阿爾伯特脆弱無助的模樣,他知道後者因為早逝的妹妹的緣故,一直與自己的母親保持著極為緊密的關係,因此從未對此感到驚訝,在那之後阿爾伯特的性格大變,也被艾略特歸為母親去世的影響——然而,現在想想,如果這一切並不是因為第八代馬爾堡公爵夫人的去世,而是因為路易莎小姐呢?

艾略特心中湧起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想起了在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晚宴上,他與阿爾伯特之間的談話——如果那個冰冷傲慢,利益至上,只將康斯薇露視為某個可以利用與控制的獵物的阿爾伯特,是由路易莎小姐親手塑造而出的話,那就意味著她對阿爾伯特有著完全的控制。

而康斯薇露的出現則打破了這一點。

這就是為什麼路易莎小姐想要殺死她,一旦阿爾伯特因為失去她而再度陷入了悲哀中不可自拔,她便能如同入侵失去母親時的阿爾伯特一般故技重施,讓阿爾伯特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下。

這一次,不會再有第二個康斯薇露的出現,讓阿爾伯特得以從她的魔爪之下掙脫。

儘管艾略特感到還有什麼關鍵他沒能抓住,但至少目前他得出的結論已經足夠繼續推進談話前進,距離他們談起阿爾伯特的下落已經過去了幾分鐘,路易莎小姐倒也真沉得住氣,無論艾略特如何迂迴地在話題邊緣打轉,她就是一副對一切全然不知的模樣,甚至連猜測也不願意做出一個——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想阿爾伯特是隨著路易斯公主前往羅克斯堡公爵的領地打獵去了。但是下了火車以後,似乎就沒有人再見過阿爾伯特了。」

艾略特說道,即便狡猾如路易莎小姐,他也在她的眼中看出了一絲解脫。

「公主殿下不認為阿爾伯特失蹤了,認為他準是私下與公爵夫人享受在蘇格蘭的夫妻時光去了——然而,您也知道這是一件多麼沒有可能的事情。因此,我才會認為,阿爾伯特並非是在遊玩,而是失蹤了。正如我之前向您形容的那樣,蘇格蘭如今的天氣異常惡劣,阿爾伯特還能存活多久,實在是一件很難說的事情。」

「要是他與公爵夫人在一起,或許我們也不必那麼擔心。」路易莎順著艾略特的話接了下去,每一個字都將她如今的想法——至少是,表面的想法——表露無遺,她的語氣可愛地上揚了起來,聽上去像是她對康斯薇露充滿了崇敬之情,然而內裡包裹的狠毒卻讓艾略特的屁股都忍不住為之冒汗,「她是一個極有手段,足智多謀,十分聰明的女人,這個世界上似乎就沒有她不會的事情,大到國家律法,殖民政策,小到藝術,戲劇,乃至於經商管理。我在什麼地方好像聽什麼人說過,似乎就連野外生存的本領,她也從那些美國的印第安人身上學了不少,想必區區一場大雪,是不可能將她困住的。」

你想要拯救阿爾伯特,可以,但你若是想將康斯薇露一同救出,做夢。

這就是路易莎話語中的潛臺詞。

除非艾略特能夠說服她,如今阿爾伯特仍然在她的掌控之下,康斯薇露對她造成不了任何傷害,反而還會對她有利。

為何掌控阿爾伯特對路易莎小姐而言如此的重要,甚至遠遠超過擁有阿爾伯特對她的愛這一點?

艾略特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著。

掌控?

他突然覺得這個詞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跟另一位菲茨赫伯聯絡在了一起。

也就是在這時,艾略特才想起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這個名字。

不能怪他一直沒能記起這個人的存在,以艾略特的身份而言,不過是一個男爵家繼承人的恩內斯特·菲茨赫伯想要認識他,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路易莎小姐可以仰仗著她的母親是個伯爵的小女兒這一點在上流階級為自己博得一席之地,更不要提她名聲遠揚的美貌,在這一點上,人們總是樂意看在賞心悅目的外表的份上,暫時地忽略地位上的不足。

但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不同,即便他是繼承人,即便醫生很久以前便宣佈斯塔福德夫人不可能再生下任何一個孩子,他也幾乎從未而被邀請去過任何的貴族晚宴。而艾略特唯一知道這個男人的理由,是由於對方那可怖而惡臭的名聲——

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可能誘騙來任何貴族少女,恩內斯特·菲茨赫伯聰明地將目光轉向了那些出身富裕中產階級的少女,他作為斯塔福德男爵的爵位繼承人,對那些渴望自己的名字前能擁有一個「lady」頭銜的女孩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倘若以情人的標準來說,艾略特是一個儘管情婦眾多,但至少每一個都得到了他的妥帖照顧的勳爵,另一個有名的花花公子盧卡斯男爵儘管對每一個他玩膩了的女人棄之若履,但他至少不會傷害她們分毫,那麼恩內斯特·菲茨赫伯便是任何女人的噩夢中所能想象出的最惡劣恐怖的男人——他渴望著能夠完全擁有那些女孩,而在他的字典中,擁有就意味著將一個在他慫恿下偷溜出來與自己單獨見面的妙齡少女迷昏,等她們在空蕩的酒店房間中醒來以後,便會發現自己不僅遭到了侵犯,恩內斯特·菲茨赫伯還會在她們身上用鋒利的羽毛筆沾上紅色的墨水,在雙乳下刻出屬於自己的刺青印記——「f.'swhore」。

恩內斯特·洛裡安·菲茨赫伯的婊子。

就艾略特所知,一個女孩因此而自殺,而另一個女孩因為會說法語,則通過自己的朋友輾轉聯絡到了他,並在他的幫助下離開了英國,嫁給了法國南部鄉下的一位連一個英文單詞也不認識,也從不計較自己妻子的過去的農夫。就艾略特每年都會收到的信件來看,她如今正過著幸福而美滿的生活。

因此而瞭解到恩內斯特·菲茨赫伯為人的艾略特,知道從小就被當成繼承人而在斯溫納德廳長大的前者不可能從未將自己的虐待欲與佔有慾施加在路易莎小姐身上——他或許不敢壞她清白,免得她將來無法為自己找到一顆可供榨乾的搖錢樹,但他一定確保了自己對她有著無可比擬,無可超越,無可動搖的控制,就像他掌控其他那些受害的女孩的方式是奪走她們不可挽回的貞操與人格一般,他必然從路易莎小姐的身上奪走了什麼,以至於她要在阿爾伯特身上找回。

「well,在蘇格蘭那種惡劣的天氣下,恐怕任何人——哪怕是您口中所形容的公爵夫人——都無法掌控自己周遭的一切,甚至可能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掌控,更不要說開始求生了。更何況,阿爾伯特與公爵夫人之間的關係十分惡劣,就我所知,他們在溫莎城堡中還大吵了一架,甚至還驚動了女王陛下與公主殿下——您又怎麼能指望這樣兩個性格迥異,互不對付的人能夠放下成見,相互合作呢?更何況,哪怕再恩愛的夫婦,也有可能在災難面前各自逃生,或許公爵夫人早就丟下了阿爾伯特,留他一個人在無助地在雪地裡自生自滅。想必您肯定能切身體會到,那種對一切都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屬於自己的一切,體溫,感官,知覺,都逐漸被奪走的那種絕望的感覺吧?」

他的這番話倘若被記錄下來,看起來便會是雜亂無章,毫無邏輯。但艾略特在與女人打交道的這些年中,他逐漸學到的一點是,在交流中,女性比起在意一個句子的因果是如何延續到了下一個句子當中去,比起在意話語中的邏輯完整性,她們對於說話的語氣和語句中所蘊含的暗示則更為敏感,她們越專注於隱藏的資訊,就越容易忽略字面上的意思,到最後,同一段話,她們很有可能會解讀出完全與男性預想不同的內容。

而這是可以反過來利用的一點。

艾略特看著因為他的這句話,而開始微微顫抖的路易莎小姐的雙手,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