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鈴後,安娜仍然不見蹤影。
準確來說,甚至根本就沒有任何女僕——更不要說湯普森太太——上樓來看看她們的女主人,沒有好奇為何她的早餐托盤在搖鈴後仍然待在樓下的廚房,沒有好奇為何鈴聲又響了第二次。兩次拉鈴後,伊莎貝拉在房間裡困惑又不安地等待了足足十分鐘,期間一直側耳聆聽著靜悄悄的走廊上不知何時會響起的腳步聲,還與康斯薇露猜測著安娜是不是生病了。
直到拉鈴第三次未果以後,伊莎貝拉終於能夠確定布倫海姆宮樓下肯定出了什麼意外,並且開始考慮在睡裙外披上一件皮毛大衣下樓看看發生了什麼事的可行性——畢竟,對於一個這個時代的公爵夫人而言,倘若說自己脫衣還是有可能照著鏡子完成的艱難任務的話,那麼自己給自己穿衣簡直比湯姆·克魯斯每次不得不完成的不可能任務更加不可能。就在她躊躇不定,在心中激烈地與康斯薇露爭辯著能否靠自己的力量為自己穿上束腰時,更衣室的門突然開啟了,睡衣外罩著一件厚厚的浴袍公爵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從他的衣著上看,同樣沒能召來自己的貼身男僕為自己更衣的公爵已經實行了伊莎貝拉適才的計劃,得知了樓下究竟出了什麼事。
「警察現在在樓下,」他簡短地說明著,臉色十分難看,「他們才剛剛召集了所有的僕從去問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拉鈴毫無響應,想必樓下根本沒有人能抽得出空去處理樓上的召喚。我已經派伍德去與他們談談了,沃特小姐應該很快就能上來替你更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伊莎貝拉不解地問道,打量著公爵陰沉的臉色,「他們不可能是為了——」
「公爵大人,切斯特先生已經在隔壁等著您了。」伊莎貝拉話還沒說完,安娜的聲音便忽然在房間門口響起,只見手裡抱著伊莎貝拉今天要穿的衣服的她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向公爵微微一屈膝,繼續恭敬地說了下去,「就在剛才,哈里斯先生制止了警察對僕從的詢問,堅持要求等您下樓以後再針對此事好好談談,因此,哈里斯先生讓我來告訴您,他們都將在會客廳中等著您。」
「我知道了,謝謝,沃特小姐。」公爵點了點頭,倒也不忘向伊莎貝拉投來了似乎是讓她安心的一眼,隨即便立刻向更衣室走去,顯然是急著想要趕緊更衣下樓去跟那些不速之客們好好談談。因此伊莎貝拉只得將剛才詢問公爵的問題又向安娜重複了一遍,還順口問了問她昨晚去了哪裡。
「很抱歉,公爵夫人,我以為在經過了昨天的庭審過後,您可能不會希望被任何人打擾,更何況您沒有拉鈴——因此我便擅自認為您昨晚不再需要我的服侍,過了凌晨便去歇息了。」安娜一邊替伊莎貝拉繫著褲襪帶,一邊回答著,她的態度溫和得讓伊莎貝拉無法挑出任何刺,儘管她本身也沒有因此而生氣,「如果您介意的話,下次無論您是否拉鈴了,我都會前來確認您是否有任何需求。」
「沒事,安娜,我只是有些擔憂,畢竟你也親眼目睹了那場庭審——」
「公爵夫人,您永遠不必擔心我的任何事情。」安娜立刻便回答著,速度之快,簡直就像這個答案始終就在她的嘴邊準備著一般,「服侍您是我的工作,而我不會讓任何事情影響到我的工作。至於樓下發生的事情,想必您還沒聽說,公爵夫人,今天早上,米勒太太突然出現在西牛津縣警察局,聲稱自己謀殺了米勒先生。」
「什麼?」伊莎貝拉大吃一驚,扭過頭震驚地注視著一臉平靜地說出這個訊息的安娜,「這是真的嗎?」
這不可能是真的。康斯薇露同時在她心中說道。露西·米勒在法庭上那樣的維護她的丈夫,對他的愛遠遠甚於她對自己的女兒的愛意,她沒有任何理由做出這樣的事情——
「恐怕是真的,公爵夫人。」安娜繞到了伊莎貝拉的身後,繼續以無比平靜的語氣描述著,「警察今天早上已經去過了米勒家,確認了米勒先生的死亡。不過,他們也同時發現米勒家的那個8歲孩子失蹤了。從剛才樓下警察們與湯普森太太的談話來看,他們似乎懷疑米勒太太或許有一個同夥,不僅協助她殺害了米勒先生,還帶走了小約翰·米勒。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召集了宮殿裡所有僕從來問話,為了就是找出那個孩子的下落。我能看得出他們十分緊張這一點,這是可以想見的。畢竟,要是這個孩子出了什麼事,人們可就再也不會信任警察的能力了。」
說完,轉到伊莎貝拉麵前的安娜微微一笑,不知為何,那尋常至極的笑容卻突然讓伊莎貝拉脊背一寒,就像突然在一條普通的小溪中看到了深不見底的黑暗的深淵一般,讓人剎那間本能地產生了想要退避三尺的衝動。
「好了,公爵夫人。您還有其他的吩咐嗎?」
安娜的話語將伊莎貝拉的注意力拉了回來,適才的想法應該只是自己的錯覺。伊莎貝拉想著,瞥了一眼似乎也沒有察覺出任何異樣,只是在思考著露西·米勒突然犯下這樣的罪行的康斯薇露,才向安娜開口了。
「是的,安娜,早飯後我要前往村莊一趟,能否請你吩咐車伕為我備好馬車,以及準備好我外出的服飾呢?」
「您是想去村莊裡打聽一下米勒太太案件的內容嗎?」安娜詢問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替您代勞,好讓您可以留在布倫海姆宮中跟上事件的最新進展——我適才聽摩根先生說,米勒太太似乎還提供了一些或許會影響到米勒小姐的案件審判結果的證詞給警察,也許您可以與哈里斯先生商量一下這件事?」
伊莎貝拉愣住了,就如同康斯薇露一般,此刻她也確信了露西·米勒的案件背後必然有著更多的隱情——從露西·米勒在庭審上的表現來看,恐怕她寧願捅自己丈夫一刀,也不會願意做任何可能改變艾格斯·米勒已經被判決的結果的事情。安娜說得對,這一系列在一夜之間發生的命案與變化的確讓她想要趕緊下樓瞭解更多一些事件的內幕,以及與哈里斯及摩根好好商討這件事。艾格斯·米勒也許放棄了反抗自己的命運,但她還遠遠沒有灰心洩氣,只要有一絲能夠翻案的可能性,伊莎貝拉都不會放過。
只是,一想到她實際上前往村莊要做的事情,伊莎貝拉又禁不住猶豫了起來。她的確可以讓安娜,甚至是任何一個布倫海姆宮的僕從替她去完成這件事,然而,這又的確是在昨日庭審結果所為她帶來的濃厚陰霾下唯一一道驅散了傷心痛苦的光芒,同時還在今天早晨為她帶來了足以與心中殘存的憤怒和痛苦鬥爭的喜悅——最終,伊莎貝拉還是決定由自己親自去一趟。
「我只是想去拜訪愛德華一趟,親口告訴他公爵閣下已經決定了讓他回來繼續擔任布倫海姆宮的管家——我很快就會回來,你能讓哈里斯與摩根在小書房等候我一會嗎?」
「當然可以,公爵夫人。」安娜說,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伊莎貝拉,語氣中罕見地出現了幾分訝異,「不過,我沒想到公爵閣下這麼快就改變了他的主意,大家都以為愛德華先生恐怕再也不會回到布倫海姆宮了呢。」
「事實上,我也很驚訝。」伊莎貝拉輕聲說了一句。
昨晚,在那頓既稱得上是鼓舞人心,又稱得上是劍拔弩張的晚飯後,伊莎貝拉沒有歇息地立刻又與第二天一大早便要趕回倫敦的博克小姐展開了一輪新的討論,她們主要確定了後者該如何撰寫這三次庭審的文章,該如何在艾格斯·米勒已經認罪了的前提下批判這幾場庭審,當然,免不了又加上了一段詳細描述喬治·斯賓塞-丘吉爾是如何在庭審中力挽狂瀾的表現,今晚過後,將會有更多的人得知這個虛構的人物的存在——鑑於伊莎貝拉現在已經對她的這個另一重身份有了更多的設想,那麼便更要注重博克小姐會如何在她的報告中詮釋這個角色,好為將來伊莎貝拉能夠實現她的計劃而做出鋪墊。
隨後,伊莎貝拉又簡單地向她闡述了一下康斯薇露即將提交給她的那篇文章——內容是關於束腰與男權社會之間的聯絡,那原本不是康斯薇露要寫的內容,但是,很顯然,艾格斯·米勒案件的結果改變了她的想法。
當這段談話告一段落時,已經是深夜了,疲倦的伊莎貝拉帶著一本康斯薇露指定想看的新畫冊回到了臥室之中,打算上床休息,結束著漫長而又痛苦的一天。但不知怎麼地,在房間裡徘徊了好一會以後,她沒有選擇拉鈴召喚安娜前來為自己更衣,而是敲響了胳膊更衣室的門。
我想確保他沒事。她在心中對康斯薇露說著,卻又更像是為自己找的一個藉口,遮掩自己不知為何想要去見見在庭審後就表現得異常低落的公爵的心情。幸好,康斯薇露並沒有說什麼來戳破她,已經坐在窗臺上欣賞著畫冊的她只是擺了擺手,除此以外便沒有其他的表示了。
更衣室中一片漆黑,這是伊莎貝拉沒有想到的,她還以為公爵不會這麼快就去歇息,就在她準備悄悄關上門離去的時候,卻聽見黑暗中傳來了一聲嘶啞的呼喚:
「康斯薇露?」
「是我。」
伊莎貝拉低聲應了一聲,倒是有些驚訝公爵此刻對於自己的稱呼。藉著一絲從主臥室中透出的微弱光芒,她看見仍然穿著晚餐時的那套白領結西裝的公爵躺在鋪的整整齊齊的床上,不像是要入睡的模樣。
「你怎麼還沒更衣?」她禁不住詢問著。
「因為我想要思考一些事情,卻又不想讓自己睡著。」黑暗中,她聽見對方如此輕聲地回答著。
伊莎貝拉不想站在門口這裡與公爵說話,然而,走過去坐在床邊似乎又太過於直接與親密,於是,她最終選擇了坐在地上,倚靠著床鋪,側著頭與公爵那雙在昏暗中閃著幽光的,恍若是正在棲息的老虎一般的雙眼對視著。
「你醉了嗎,公爵大人?」
「不,我沒有,公爵夫人。如果非要說的話,酒只是讓我更加清醒地去思考我所思索的事物。」
「那麼,你都思考了一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