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試著讓自己去愛上她們,就像村莊中的其他男孩一樣,我也在穀倉後親吻了一個女孩,兩個女孩,甚至在絕望與恐懼的驅使下又有了第三個,可結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溼漉漉,蒼白,冰冷,噁心,而又帶著一點輕微的口氣,就是我對於那些親吻留下的印象。她們總是咯咯笑著跑開,就像偷吃了一塊甜美的蛋糕一般愉快而又心滿意足,而我只是茫然地走到小河邊,徒勞地試圖洗去女孩留下的味道。
然後,我便看見了他。
在我14歲那年的夏天,伍德斯托克那條從布倫海姆宮流出的河水邊上,我看見了26歲的湯馬斯·愛德華。
那一眼,即便是34年後,鬢邊已灰髮蒼蒼,咳嗽連連,面容枯槁,衰老虛弱,再也不復任何俊美風采的愛德華,對我來說都仍是當年那個將目光從在河邊戲水解暑的少女身上挪開,轉而落在我身上的男人。
他看向了另一個方向,當所有他身邊的男性都看向另一邊時。
他是我的同類。
我該如何向你去描述那一剎那的狂喜,欣慰,以及顫抖呢?
「所以,這就是你愛上愛德華的原因嗎?」
聽我說到這時,公爵夫人忍不住向我發問道。
我必須要澄清一句,對於那些仍然有耐心看著一個已經死去了23年的鬼魂絮絮叨叨的人們,我起先並不想與公爵夫人打任何交道。這並非是因為我討厭她,亦或者對特權階級有任何想法,純粹只是因為我不想與活人有任何的糾葛,不願將我與愛德華之間的故事細細敘述給一個完全的陌生人——在我意識到她突然之間能看見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必然會想要知道在我與愛德華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會想要知道愛德華是否是我的同類,想要知道我是否曾經愛過他。就彷彿只要主角是兩個同性別的人,所發生的故事就猛然激盪有趣了許多。可那些片段,那些欣喜,那些日夜,那長達11年的愛戀是唯一隻屬於我一個人的珍寶,儘管平凡而毫無光澤,對我卻有無比重要的意義。
我不想告訴她,儘管我對她的瞭解要勝過你們這些聆聽故事的人們。
生前,我是布倫海姆宮的副管家,也曾是布倫海姆宮的男僕,因此我知道該去哪兒偷聽僕從間的閒話,他們知道的訊息遠比主人願意他們得知的更多,甚至還會在言辭之間多作批判,這些沒受過多少教育的粗人的語言反倒比主人家讀著名著與哲學長大的雅人要更加的鋒利狠準,所用的形容直白而粗鄙——譬如老夫人是頭只會啃書的老驢,除了倔脾氣與一肚子毫無用處的學識則一無所有。聆聽這些家常八卦,成了我死後獲取的樂趣之一。
我也是個粗人,儘管我的確受過一點可憐的教育,但你此刻所看見我身上具有的學識,談吐,以及舉止,都是愛德華的傑作。誠然,當他伏在我的身上時,不論是怎樣血腥嚴肅的歷史聽上去都帶著幾分色情,不論是怎樣哲理深遠的道德聽上去都像是偽君子的高歌。不過,感謝他,使我在死後也成為了一個有原則的鬼魂,不管聽到這個故事的你們是怎麼想的。我不會在半夜闖入別人的臥室看看裡面都在發生些什麼,也會刻意繞開盥洗室行走,大部分會在那些地點上演的場景都對我來說毫無吸引力或許也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
許多時候,我都只把自己還當成布倫海姆宮的副管家,照常地按照我死前的生活軌跡度過著每一天——死亡對我的影響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巨大。一開始難免會有的震驚與悲痛過去之後,除開對絲毫沒有表露出悲傷之情的愛德華的失望以外,我發現我只是換了一個更自由的方式活在這個世界上。我不會老去,也無需浪費時間在人情交際上,想工作時,我便溜達著去監督僕從們的行為,大聲地在他們耳邊嚷嚷著我早就想責罵他們的話,而不必擔心被他們在背後議論我為人不夠公平;想要放鬆時,我便離開宮殿,在花園中陪伴著波斯維爾先生,欣賞著布倫海姆花園每一日都有著微小變化的美景。我能按照我的心意舉止,按照我的心意說話,不再擔憂會有人認為我太過陰柔,太過矯揉做作,不再擔憂指指點點的手指有一日會轉向我。
當然,就像你想的那樣,我沒有放下對愛德華的感情,即便我發現我的死亡對他而言甚至算不上一個打擊。我仍然喜歡看著他如何日復一日地履行著作為管家的職責,就像我還活著的時候跟著他一同在布倫海姆宮內做事一般。有時,我會在他批評伍德,那個取代了我的副管家,時偷樂一會,甚至偶爾會跟著他一同進入僕從專用的洗澡間——別擔心,鬼魂沒有任何的感覺,這是令我十分失望的一點,我最多能做的時候就是在角落中悄悄地注視著他。我的存在能消融蒸汽,讓視線更為清晰,倒是一個不錯的優勢。
因此,在新來的馬爾堡公爵夫人來到布倫海姆宮之前,我就已經從僕從的口中得知了她的存在。甚至還包括她在與馬爾堡公爵結婚以前在倫敦闖下的禍。美國出身,家教粗魯,光是這兩點便足以抵消英國任何一個莊園中的僕人對於自己女主人的尊敬。不過,大家都知道公爵是為了她會帶來的嫁妝而迎娶她,因此,他們只祈禱這是一個寬容且大方的女主人,能夠讓布倫海姆宮招滿足夠的人手,減輕他們的負擔。至於愛德華,他太熱衷於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古板而又固執的男人,就跟他的前一任布倫海姆宮管家一般,我知道他一定不會對新來的公爵夫人表現得有多麼友好。
他的內心並無惡意,我知道,他只是太過於害怕被人發現他的與眾不同。
然而,就像我想象中的,平淡的婚後生活並未在布倫海姆宮中上演。
別誤會,我說的並不是公爵與公爵夫人之間的爭吵,儘管那實在是有趣極了,愛德華汗流浹背,又氣又急地在門外把守,生怕有僕從會聽見的模樣著實可愛。只是爭吵在貴族中並非十分罕見,而愛德華當管家的時間又已太久,早便忘記了僕從比任何人都更能瞭解布倫海姆宮的構造,知道如何找到最佳的偷聽角落。那些爭吵被僕從們在樓下一次次活靈活現地重現著,只是避開了愛德華與那個貼身女僕,安娜·沃特的眼目。這不能增加他們對公爵夫人的好感,但至少能看見慣來高高在上的公爵被氣得火冒三丈,也足夠令他們快樂。
真正讓布倫海姆宮內的生活變得不同尋常的,是公爵夫人的與眾不同。
我幾乎立刻就發現了公爵夫人有著能夠與鬼魂進行交談的能力——譬如說死去的老夫人,儘管我看不到她在哪兒,卻能認得出她的聲音——我還甚至知道她身邊也跟著一個類似於我一般的存在,慈善晚宴的節目上,舞臺空蕩蕩的屏風後所發出的聲音就來自於那個我看不見的鬼魂。她的能力讓我終於瞭解到了鬼魂存在於這個世界所不得不遵循的法則,也明白了我並非是孤單的——不止只有生來揹負著罪惡的人們會被迫留在生死的夾縫之中,就連尊貴如同曾經的老夫人也會遭遇類似的命運,這讓我感到了幾分寬慰。
直到那時,她的這份能力還並不足以讓我想要結識她,只是讓我慶幸她還無法看到我。
真正改變了我的想法,讓我開口向她講述我與愛德華故事的,是因為她在那場在我看來的確十分成功的慈善晚宴結束後的第二天,成功地在愛德華的房間中找到我時,衝我喊了一句:
「我知道你當年與愛德華相愛的事實,喜歡上一個男人並不是什麼罪過,你不需要擔心我會因此而對你有任何批判。」
你們或許會以為令我改變主意的是後半句——是她開放而平等的態度。不,在布倫海姆宮工作的十年中,我閱讀了許多圖書館中的藏書,那些經典而雋永的文字令得我明白了任何一個時代都會同時並存思想超前與落後,視野開拓與狹隘的人群。前一種,就會如同公爵夫人這般,認為同性相戀並非是一種罪過,甚至是這世間最為正常不過的事情。後一種,就會如同大部分我所認識的人們一般,認為同性相戀是天理不容的過錯,活該在地獄永世燃燒。真正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前半句。
我並不知道,愛德華與我是相愛的。
一直到死前,一直到死後,一直到23年之後。
我都以為,那11年的愛戀不過是我一個人的一廂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