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溫斯頓向我指出她非常不合常理地邀請艾略特勳爵來到了一個原本該只有保守黨內部成員參加的宴會上以後。我便在心中對她有了懷疑——事後回想起來,她露出馬腳的點便越來越多。譬如,她該是故意不將你介紹給那天前來參加的宴會的其他貴族夫人小姐們;第二日她們在餐桌上對你的諸多嘲諷,恐怕庫爾松夫人在其中貢獻奇多,目的便在於離間你與其他保守黨員妻女的關係,如此一來你就無法擁有她所建立起的人脈。
「而我的懷疑得到確認,便是她與路易莎小姐一同出現在布倫海姆宮時。要在一輛四人馬車中裝下五個成年人——儘管其中有兩名瘦小的女士,但她們服裝可完全不瘦小——實在是過於勉強了。她為何不選擇更加明智,也是更加符合情理的做法:來到布倫海姆宮後,請我再派一輛馬車去將她的父親,路易莎小姐,以及傑弗森先生一同接過來呢?理由很明顯,她擔心得知了路易莎小姐將要前來的你會私下囑咐愛德華抑或湯普森太太與馬車伕同行,並想出一個合適的理由,拒絕將她與她的未婚夫帶回布倫海姆宮中,以免影響到慈善晚宴的正常進行。如果路易莎小姐直接便出現在了布倫海姆宮的門前,那麼無論是你與我都絕不可能將她直接打發走——相反,在人跡罕至,唯有馬車飛馳而過的大路旁,這便是可以實現的行為。然而,作為你的舊識,她不該如此在意路易莎小姐是否能夠前來慈善晚宴這一件事。除非,那正是她的目的。
「因此,當我得知寫給王子殿下的那封信模仿了你過去的筆跡時,我便知道那一定是庫爾松夫人的所為。」
「所以,」伊莎貝拉低聲說著。這一次,無需康斯薇露提醒,她也從公爵的話語中意識到了對方實際上常常在她從未注意過的時刻默默地觀察著她的這個事實,「無需我提醒,你也該知道要提防庫爾松勳爵與庫爾松夫人了。」
公爵點了點頭,他剛想說什麼,卻被伊莎貝拉急忙打斷了,她感到自己若是不能一次性地將這些話說完,之後便很難找到恰當的時機開口了。
「以及……我很抱歉,在慈善晚宴開始的那天晚上遷怒於你,公爵大人。你並不知道那時王子殿下已經誤會了我與對方的關係,你也只是想讓慈善晚宴能夠成功地舉辦下去,和我一樣。我很抱歉——」
公爵突然伸出一隻手,截斷了她的話頭。
「你知道婚姻的含義是什麼嗎,公爵夫人?」他溫柔地丟擲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而伊莎貝拉則茫然地搖了搖頭。
「它意味著你只需要道歉一次,更何況,你根本無需道歉。我從未覺得你那天晚上是在遷怒於我,公爵夫人,相反,我認為我值得你所處的每一句指責。我的確犯下了錯誤,令你承受了不該承受的壓力。不過,如今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經解決了你與王子殿下之間的誤會,從今往後,他不會再誤會你有任何想要成為他的情婦的意思了。」
「能告訴我,公爵大人,你究竟是如何——你付出了什麼代價才平息了這個誤會?」伊莎貝拉輕聲問道。
她問過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同樣的問題,但後者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能夠確定的是,威爾士王子的確為這場晚宴付出了許多人情,而這些人情不可能看在馬爾堡公爵這一頭銜的面子上便一筆勾銷。想要讓王子徹底放棄對自己的旖念,公爵必然付出了一些什麼——而伊莎貝拉甚至不敢去想她將會聽到什麼答案。
如果那是公爵為她而犧牲的代價,又意味著什麼?
她同樣不敢涉足那個想法。
「如果我如實回答你這個問題,公爵夫人,我能換來一次你如實回答我的問題的機會嗎?」
公爵沉默了數十秒,才開口問道。
猶豫了一會,伊莎貝拉才緩緩地點了點頭——即便公爵想要詢問她是否與以前的康斯薇露是同一個人,就如同艾略特勳爵那般猜出了她的身份的真相,她心想,她也有此前臨場編造出的故事能夠搪塞過去。只是如實便是不可能做到了。然而,除了這個問題,伊莎貝拉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是她無法如實稟告的。
「我放棄了王子殿下為我提供的機會。」有那麼一會,公爵看起來似乎正在組織他的遣詞造句,好讓一切巨大的損失聽上去都十分地輕描淡寫,而他也的確達到了這個目的,「那些前來參加這次慈善晚宴的保守黨員會力保我在政府內獲得任何我想要的職位——只要不超過合理的範圍——看在王子殿下的面子上。而拒絕這個機會是唯一能償還王子殿下為此而付出的人情的做法,也是唯一能讓王子停止要求你成為他的情婦的方法。我別無選擇,公爵夫人,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並不後悔。」
伊莎貝拉愣住了。
她沒有詢問公爵他是否也在這場慈善晚宴中達成了他想要達成的目的,光是要完成她這一部分的目標,便已經佔據了她太多的精力。但在她內心深處,她從未懷疑過公爵會失敗,後者會用自己的政治仕途——那個據張伯倫先生說,是他從小便具有的夢想——去換回自己的平安,聽上去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到了極點的事情,在這場談話發生以前,她幾乎是毫不動搖地認為公爵不僅已經知道了究竟是誰在背後破壞了原本該由他得到的職位,更是已經鞏固了自己在保守黨內的地位。無論公爵向王子付出了什麼代價,至少這不會是他犧牲的部分,伊莎貝拉如此堅信著。
「這麼說——你就連是誰陷害了你,都沒能通過這場慈善晚宴弄清楚?」她的喉頭似乎梗塞住了,只是擠出這樣一句簡單的話語,卻像是要一個保齡球擠過一根吸管般艱難。
「是庫爾松勳爵——既然知道了他的妻子在背後陷害你,那麼他為什麼會得到原本該屬於我的職位便是一件很明瞭的事情了。」公爵迅速回答道,「不過,我已經不打算做任何的爭取了。任何我此刻的所作所為,都不過只是在消耗我的父輩們過去為我積攢下的人脈,通過人情而攀登上更高的階層——我如今已經明白了,那並非是我想要的結果,公爵夫人,我希望能夠依靠自己的能力,完完全全只依靠著自己能力向上攀爬,無論那將會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至少那樣,我會知道,我在未來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依靠汗水和鮮血,而不是威士忌與雪茄。」
「為什麼?」
伊莎貝拉脫口而出。
這不可能是唯一的理由,她知道。
公爵深深地注視著她,淡藍色的眼眸中跳躍著成千上萬簇明亮的火焰。
「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公爵夫人。」
他沙啞著聲音說道,似乎在問她敢不敢再付出另一次真話的代價。
「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話,你可以不必回答。」伊莎貝拉說。
「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話,我可以為你回答。」公爵說著,他慢慢地上前了一步,慢慢地低下頭來——伊莎貝拉不知道自己為何沒有向對方臉上揮舞上一拳,或者推開對方,興許是因為舞臺上的那一個擁抱的關係,她無法再讓自己像過去那般警惕著公爵的行為,也不再如此反感任何來自於他的親密舉動——他伸手拂開了她鬢邊深褐色的長髮,讓她通紅的耳朵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我讓你成為了我的妻子,那事後證明是一個無比正確的選擇。」他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著,「而我希望你也能這麼想。」
說罷,他飛快地直起了身子,旖旎的一秒轉瞬便被空氣中襲來的淡淡寒氣而衝散,像是從未發生過一般消逝於溫暖的火光之中。但即便是那短暫的一霎也足以讓伊莎貝拉的大腦完全停止工作,她只是本能地咀嚼著,舔舐著,吞嚥著公爵適才說出的那句話,卻又極力想要避免自己的舌頭品嚐出正在齒間流淌著的蜜甜——
「現在——」她只聽到公爵喑啞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公爵夫人。告訴我,在我們結婚的那一天,你為何要逃跑?」
伊莎貝拉抬頭向他看去,火焰熄滅了,淺藍色的寒冰又塊塊築起,這告訴她對方已經做好了聽見最壞的答案的打算,甚至就連那繾綣的一秒也不過是他在面對無情的現實以前先為自己偷來的剎那,但他選擇抵禦的是一場不會到來的暴風雪,伊莎貝拉知道這一點。
她會說實話。
「那與詹姆斯·拉瑟福德無關,如果這是你的想法的話,公爵大人。」
這句話,就像擦去了籠罩在冰面上的霧氣,剎那間,伊莎貝拉又能在那片藍色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我與詹姆斯·拉瑟福德之間的戀情,發生在很久以前,也結束在很久以前——我的確隨身帶著他贈送的掛墜盒,但那與其說是懷念舊情人,不如說是一個提醒——提醒著我要真真切切地活在這個世界。」
伊莎貝拉平靜地述說著,她知道那會是康斯薇露想要她說出的話,她也知道那是康斯薇露心中真正的想法。
「那一日,將要與你結婚的前一刻,我發現了一個機會——一個千載難逢,能讓我逃脫‘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的人生的機會,而我便抓住了。僅此而已,並非是因為感情,也並非是因為陰謀,只是一個女孩因為想要擁有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生,想要看到景色全然不同的世界,想要掙脫一直加諸於自身的枷鎖而做出的無謂掙扎罷了。只是這樣而已,公爵大人。」
「那麼,你還想要那個人生嗎,公爵夫人?」
聽了她的回答,沉默良久以後,公爵才再次開口問道,他側過身,與伊莎貝拉並肩站著,就像她剛走進起居室時一般。伊莎貝拉有一種奇異的直覺,只要她在此刻說了「是」,公爵便會義無反顧地放她離開,讓她卸下所有身為公爵夫人必須負擔起的職責,讓她逃脫這個殘酷而又冷漠的社會,像放飛手中的一隻鳥,像解開獵豹腿上的陷阱一般,讓她迴歸到她真正心之嚮往的地方去。
「是的,我想。」
她偏過頭,回答道,看著那束光從公爵眼中完全地黯淡下去——
「但我想要完成我已經開始了的人生——馬爾堡公爵夫人。」
火光依舊燃燒在壁爐中,倒映在伊莎貝拉與馬爾堡公爵的臉上,像將他們罩在仙女教母的巨大南瓜之中。
火光依舊燃燒在馬爾堡公爵的雙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