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女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伊莎貝拉立刻收回了她的手,她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有些猶豫是否要開口。
說不定是宴會上出了什麼事。康斯薇露提醒她道。至少我們現在能說服我的教母你並非在信口雌黃,之後我們還能有機會讓她看到傑奎琳小姐——
於是伊莎貝拉應了一聲。
「是的,我在,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也在這兒,出了什麼事嗎?」
「是愛德華。」門外的女僕回答道,「幾分鐘前,湯普森太太發現他在樓下的管家室裡,昏迷了過去——似乎是心臟病發了——」
「什麼?」
伊莎貝拉飛快地撲過去開啟了房門,一個臉色蒼白驚惶的女僕正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湯普森太太打發我去大會客廳找您,公爵夫人,但您不在那兒,而倫道夫·丘吉爾夫人告訴我您跟著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一同離開了,於是我就想著來這兒找找您……」
「不……」
始料不及的伊莎貝拉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而康斯薇露完全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經過前幾天與愛德華的相處,伊莎貝拉與康斯薇露已不再像之前那般討厭這個古板又固執的老人——若是他不擺出那一副咄咄逼人,高傲睥睨,簡直與他的主人如出一轍一般的做派,他實際上是一個十分有耐心,而且認真負責的管家。伊莎貝拉一直猜測是否是因為溫斯頓·丘吉爾與老管家談了談,因為自從他到來的那一天後,愛德華對伊莎貝拉的態度便改變了。
似乎從那一刻起,他才情願將她真正當成自己的公爵夫人來尊重與愛護——在這段為了慈善晚宴而做準備的時間中,任何伊莎貝拉不明白的問題,他都樂意詳詳細細地為她而解答,甚至,在伊莎貝拉因為與哈里斯先生討論法律問題而耽擱了宮殿內她該完成的事務時,愛德華也默不作聲地替她全做完了。不過,以伊莎貝拉的性格而言,即便愛德華還是原來那個討人厭的老管家,她此刻仍然會為他感到痛心。
「現在怎麼樣了?」伊莎貝拉焦炙地問著,「湯普森太太派人去請醫生了嗎?伍德現在又在做什麼?有人去通知公爵閣下了嗎?」
「我不知道,公爵夫人……湯普森太太只囑咐我來找您……」女僕囁嚅著回答道。伊莎貝拉躊躇了幾秒,康斯薇露知道她想親自去確認愛德華的狀況,又不能將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就這樣留在房間中,更不要說還在大會客廳內等待著她的賓客們。「你先去確認一下湯普森太太是否已經派人去請了醫生,無論愛德華現在需要什麼,告訴湯普森太太我都會允許——哪怕是要用公爵的馬車將他送到醫院去。與湯普森太太確認完以後,找一找公爵閣下,看他是否也被通知了,快去吧。」
女僕點了點頭,轉身便快步離開了。伊莎貝拉這才回過身來,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似乎已經利用這幾分鐘的時間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容顏,使得她看上去不太像是才大哭一場的崩潰模樣,唯獨眼睛還有些通紅。她神色平靜地垂手站立在房間中,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正向她看來的伊莎貝拉。
「你能讓我看見她,對嗎?」她悄聲問道,「我的女兒。」
「是的,夫人。」伊莎貝拉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只是,很可惜,我沒法讓她復活,或者讓您能夠觸碰到她——見到,以及聽到她的聲音,這就是我能為您做到的極限了。我必須警告您的是,與您見面以後,傑奎琳小姐很有可能就會消失——」
「但,但是,在那之前,你仍然能讓我見到她,我能——我能與她說話——而她也能對我說話,對嗎?」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的語句因為抑制激動而變得磕磕巴巴的,她上前了一步,充滿渴望地看著伊莎貝拉,「我能再有一次機會,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的雙眼,告訴她媽媽有多麼愛她,她的妹妹又有多麼想她,是嗎?」
「是的。」
伊莎貝拉低聲說道,康斯薇露能聽見她的心跳中充滿著對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的同情,她的眼眶也微紅著。這一刻她與康斯薇露都意識到了這一份能力超越了謀取利益之外的意義——伊莎貝拉所能看見的一切證明了那些被人們深愛著的逝者從未離開過這個世間,他們總會悄悄地穿過家人身邊,只是腳步太輕而人們無法聽見。
「噢——」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淚水隨著笑容一同爆發了出來,雙手撫著深深起伏的胸口,「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你不知道,噢——康斯薇露,那對於一個母親來說,就足夠了。我日夜祈禱的也不過就是為了這短暫的一刻罷了——」
「只是,夫人,我不認為現在是個適合的時刻……」伊莎貝拉遲疑地開口了,「不僅是因為我的管家,愛德華,出了事故,還更因為我們有60多名賓客還在大會客廳中,沒有女主人的招待——」
「當然,當然。噢,不,我不會希望在這麼倉促的時刻與我的梅兒相見。」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不,我與她見面的那一刻將會是完美的,完整的,不被任何人打擾的——如此我才能將那一刻永恆地銘記在心中——你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康斯薇露,不用擔心賓客,我會替你想出一個合理的藉口——至於王子殿下……」
她抬起頭來,神色堅定地看著伊莎貝拉。
「如果你能讓我與梅兒見面,那麼,我便會確保王子殿下不再是你的問題。」
「一言為定,夫人。」伊莎貝拉鬆了一口氣,說道,儘管這一刻她仍然對能否讓人與鬼魂相見沒有任何把握,「只不過——我必須要向您說明的是——一旦我離開了這間房間,你就無法聽見傑奎琳小姐的聲音了。」
一絲懷疑與不安的神色從曼切斯特公爵遺孀夫人臉上隱現,但她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讓自己提出更多的質疑。
「即便如此,康斯薇露,你也讓如今的我知道,我的寶貝此刻就在身旁,即便我聽不到她的聲音,卻仍然能向她傾訴我的思念。」
帶著一絲淒涼而又喜悅的笑意,她繼續說道。
「相比天底下其他那些失去了自己年幼的孩子的母親,我還能要求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