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為阿爾伯特繫上白領結的切斯特遲疑了一秒,先觀察了一下阿爾伯特表面不動聲色的平靜面容,才接著肯定地點了點頭,「據庫爾松勳爵的管家說,他送進去的咖啡與威士忌都完全沒被動過,也不知道公爵夫人與艾略特勳爵為何講了那麼久,卻不會感到口渴……」
「切斯特,這不是你該評價的事情。」阿爾伯特厲聲呵斥了一句,這才止住了對方的唸叨,他的貼身男僕自從養好了腳踝回來工作以後就一直表現得怪怪的。
阿爾伯特相信艾略特是絕不會在那單獨談話的一個多小時中對他的妻子做出任何僭越之事——他頗有把握地認為,公爵夫人與艾略特所談論的正是伍德斯托克學校,公爵夫人想必尋求了艾略特的幫助,甚至就連艾略特的提前離去也說不定與此有關。然而,正是這個想法,讓他的內心像灌滿了壞年份出品的葡萄酒一般苦澀不堪,又彷彿混進了些剛摘下的新鮮刺李子,帶來了些微的刺痛。
他無法解釋這種感覺究竟是被事實的哪一部分所引起的——他的妻子竟然寧可向一個平生所擅長之事不過吃喝嫖賭的男人求助,還是他的妻子與艾略特單獨商談了一個多小時,甚至都沒時間潤潤嗓子——他也不願去思考。
然而,他必須將這份怒氣隱藏起來,決不能傾瀉在他的妻子身上——那隻會將她推得更遠,增加更多的不信任,伍德斯托克學校的事情很有可能得不到妥善的解決。
最後一點,在阿爾伯特看來是最重要的。
遲些時候,當公爵夫人走進會客廳的時候,阿爾伯特不禁注意到了她穿著一件低胸的香檳金禮服,裙邊蕾絲遮掩著若隱若現的高聳酥胸——想必這又是她的女僕為她挑出的選擇,那個沃特小姐最近的挑選越來越偏向於展現公爵夫人窈窕身段的性感,或許自己該與她談談——一想到就連自己也未嘗得見的地方卻要與在場的七八個男人共享,阿爾伯特心中越發不好受起來。
隨即,他立刻感受到了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當他忍著內心的酸澀,想回以一個含情脈脈的笑容——順便也能給任何注意到這場對視的人留下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的印象——時,卻發現對方迅速地轉開了目光,快得甚至沒能與他早就為她準備好的溫柔目光相接。
什麼時候這頭小豹子竟然怕與自己對視了?
阿爾伯特在心裡惡狠狠地哼了一聲。
想必是心虛了吧。
雖然她很快又將目光投射了回來,甚至帶了一點兇狠的意味,阿爾伯特卻是打定主意決不向她看去。話雖如此,他仍然忍不住用眼角時不時觀察著正與庫爾松夫人交談的她——只是為了確認對方是否向她介紹了今晚的來賓。
庫爾松勳爵今晚邀請的客人全都是保守黨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為了在他的初次演講以前確保他始終會一直站在保守黨的這邊,實際上,阿爾伯特十分清楚庫爾松勳爵的把戲——能收到邀請前來這場晚宴的,都是保守黨中與庫爾松勳爵關係不錯的人士,後者正通過這場晚宴,逼迫他的同僚在未來有可能掌控外交部門的兩個人中選擇一邊——與已經在政界打磨了幾年的庫爾松勳爵對比,阿爾伯特知道自己儘管有著父輩的豐厚人脈,他仍然會被襯托得相當稚嫩,更不用說他有著一個隨時會在餐桌上爆發難以預料的失禮舉止的妻子,晚宴還沒開始,阿爾伯特感到自己就已經處於一個必輸的局面了。
果不其然,一直與公爵夫人在角落裡喁喁私語的庫爾松夫人似乎全然忘記了她要替新來的貴族夫人介紹賓客這件事。等到晚飯宣告備好,客人準備起身前往飯廳,阿爾伯特幾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煩躁不安的心情。
「庫爾松夫人似乎沒有向你介紹今日晚宴的來賓。」
挽著她的手向餐廳走去時,阿爾伯特如是說道,壓制著語氣中的不快,不明白那個教導自己妻子上流社會規則的神秘人為何會獨獨漏掉要請求女主人為自己介紹不認識的來賓這一重要的一條。
「是的,因為她希望與我單獨談談。我與她已經很久沒有能夠親密交談的機會了。」
你今天下午已經與艾略特親密交談過了,難道那還不夠嗎?
「只可惜,這個機會被艾略特勳爵搶先得到了。」
他不冷不熱地嘲諷了一句。
「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話,我只是——」
「我對您與艾略特勳爵獨自在書房裡幹了些什麼毫無興趣,公爵夫人。」想不到她竟然還打算語氣不善地為自己辯解,聽不下去的阿爾伯特難得地打斷了她的話,「我只是想替庫爾松夫人為您介紹今晚的來賓,免得一會他們在飯桌上與您寒暄時,您連如何稱呼他們都不知道——並且,記住,我不希望再看到類似佩吉夫人或者北安普頓夫人的晚宴上的鬧劇在這場晚宴上爆發,今晚來的客人有不少都將是我未來在上議院共事的同僚。我絕不能容忍我的妻子在他們的面前大出洋相。」
然而這段頤指氣使的話一齣口,阿爾伯特便知道自己做錯了。
在這種他正企圖拉近與自己的妻子的關鍵時刻——尤其是他的妻子馬上就要與他未來的同僚共同用餐的時刻——無論他此刻面臨的境地有多麼的令人惱怒,他也不該如此對公爵夫人說話。
「而我也不能容忍就連支付貼身男僕的工資都需要讓我支付的丈夫以這種態度對我說話。您希望我在您未來共事的同僚面前展示出對您的尊重,是可以理解的訴求。然而恐嚇,威脅,展現大男子主義,這些手段是不會讓您達到您的目的的。」
果然,小豹子立刻便亮出了爪子,威脅地抵在財政命脈上。
忍住了這一行為帶來的精神上的恥辱感,阿爾伯特迅速換上了柔和的語氣。
「您說得對,公爵夫人,我的確不該那麼對我的妻子說話。」
他衷心希望這句話能起點作用,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因為——
就在他就座的一瞬間,他突然記起了一件事——一件從他收到庫爾松夫人的請帖時,就該與他的妻子說清楚的事情。然而,從他們回到英國的那一天起,阿爾伯特的思緒就被身邊層出不窮的事件所佔據,這件事甚至不曾佔據他腦海一秒鐘的時間——因為它是如此細微,如此無傷大雅,從未成為任何一個才新婚不久的貴族需要煩惱的思慮,以至於從未在阿爾伯特的心中引起警示——
他與公爵夫人今晚將要在卡爾頓府中歇息。
在同一間客房,同一張床上。
注:
1.歷史上的第八代馬爾堡公爵及丘吉爾首相的父親,倫道夫勳爵,均是共濟會成員。
2.此事導致了倫道夫勳爵的「政治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