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茜的眉毛輕微地抖動了一下,她平靜的神情鬆動了。
「一副關於第七代馬爾堡公爵肖像畫,您是說,公爵夫人?」
「是的,貝茜。」
「倘若那是一副簡筆畫呢,公爵夫人?它曾經是一份未能送出去的生日禮物。」
她有什麼迫切想要的事物,伊莎貝拉。站在貝茜身旁仔細觀察著她的康斯薇露說道。否則她不會這麼快就屈服。
「那也能使我滿意。」
「但我不能就這麼輕易地交給您,公爵夫人,您想必一定能夠理解,這樣的行為將使我難以繼續在伍德斯托克生活下去。這是一個極小的村莊,公爵夫人,流言只要半天就能傳遍整個城鎮。」
你說得對,康斯薇露。伊莎貝拉在心裡說道。她如此迫切地想要利用這幅畫抓住機會,的確證明了她有想要的東西。
自從前一天被馬爾堡公爵的祖母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以後,伊莎貝拉便意識到了她那番話的確是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她目前為止所有暴露出的缺陷。從那時起,她便開始有意抑制自己橫衝直撞的脾氣,容許自己更冷靜,更細緻地去觀察和考慮自己身邊的人事物。
「那麼,究竟什麼樣的條件,才能使那副簡筆畫被送到我的手上呢?」伊莎貝拉問道。
「我非常擅長為姑娘們梳髮,公爵夫人,這種小事可能不會引起您的注意力,但是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這一點。若是伍德斯托克有哪位女孩要出嫁,她們的母親一定會特意來到布倫海姆宮,懇求湯普森太太放我半天假期,好讓我去為新娘打扮。我自己裁剪設計的裙子——不是我誇大其詞,公爵夫人——但見到的人就沒有不嘖嘖稱讚的,甚至還有些富農的女兒們會專門請我替她們做衣服。這些事讓我得以存起了些錢,不多,但總是一點積蓄,至少夠我那可憐的母親舒舒服服地過完後半輩子。」
「那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嗎,貝茜?」
「是的,公爵夫人。就在幾個月前,我在雜誌上讀到一篇報道,裡面提到了巴黎的一所全歐洲最負盛名,專門為有相關天賦的女孩開辦的學院:瑪尚小姐的髮型與服飾設計。我有信心能通過那所學院的考試,公爵夫人,唯一阻礙我的是那所學院並不為優秀學生提供獎學金,並且所需的學費金額相當高昂。」
真難得,康斯薇露說,一個出生在這個年代的女孩竟然不想成為貴族的女僕。
要是她在明知自己的身世的前提下還心甘情願地服侍著自己的親戚,那才是罕見的事情呢。伊莎貝拉說道。
「我知道公爵夫人您是怎麼想的:‘貝茜,難道你不想繼續當一個女僕嗎?’,不,我不想,公爵夫人。」儘管對方的猜測與伊莎貝拉真實的想法差得遠了,後者還是泰然地聽了下去,只聞得貝茜·巴恩斯的聲音越來越激動,顯然她從未有機會像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的人生絕不僅僅止步於此,也許在布倫海姆宮這樣富麗堂皇的宮殿中當一個女僕對大多數女孩來說已經是值得滿意的工作了,但我想要更多的,我知道我值得得到更多的,我只是——」
好似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對一位公爵夫人來說有多麼失禮,貝茜·巴恩斯突然停下了話頭,從她那不停眨巴的眼睛裡,伊莎貝拉可以看出,她正絞盡腦汁地想著自己該如何挽回適才的失態。
貝茜·巴恩斯的意思是,康斯薇露嘆息地在伊莎貝拉心裡開口了。儘管她的父親是個非婚生子,但她始終具有著一位公爵的血脈,而這讓她認為自己值得遠遠比當一個女僕更好的人生。
不管是不是有貴族的血統,伊莎貝拉對康斯薇露說。任何人都值得擁有比當一個僕從更好的人生——只要他有比那更高的志向,我願意完成貝茜·巴恩斯的願望,不管那副簡筆畫是否能讓我們看到第七代馬爾堡公爵的鬼魂。
「不如這樣,貝茜。」伊莎貝拉站了起來,她只略比眼前這個女孩高一些,兩人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線上對視著,「你現在將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收拾好所有屬於你的行李。我會告訴湯普森太太你的一名遠方親戚出了急事,而我已經同意了你的辭呈。你將會趕上今天你能趕上的最早的去倫敦的火車,並直接從那兒取道法國。我也將立刻給負責範德比爾特家族事務的律師發去一封電報,並委託他照看你到達法國後的生活起居與日常開銷,包括日後將要為你支付的學院賬單。我將做到這一切,只要你能達到我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請求。」
「請說,公爵夫人。」恢復了冷靜的貝茜·巴恩斯說道。
「將那副簡筆畫在一個小時內送到我的手上。」
伊莎貝拉微笑著說道。
在此之前,從未有任何一刻,能讓她這樣清晰地感受到——
她的確是,馬爾堡公爵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