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Albert

艾略特是撒謊的箇中好手。

阿爾伯特對此再清楚不過,沒有這手技巧,阿什比城堡的大門入口怕是要被心碎的少女踏平。

但阿爾伯特自認為是一個比他更出色的獵人

此刻他的語氣與神色都平靜無比,但還是被阿爾伯特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侷促不安。

「我知道你向來都對女人有著奇怪的品味,」阿爾伯特挑了下眉毛,說,「但我沒想到你會喜歡上一個——」

「勇敢而與眾不同的女孩?」艾略特應聲說道,這一招對他總是百試百靈。

「我原本要說粗魯而無禮的。」

阿爾伯特笑了笑,輕聲說。

原來你是如此看待我的妻子的,艾略特。

阿爾伯特心想,某種莫名的酸澀的感覺突然紮在他的指尖上,一絲若有似無的惱怒順著血管鑽入了他的心房。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只屬於他的狩獵,場上將只會有公爵夫人與他,他能憑著自己的心意選擇最終的結果,放過她,抑或馴服她。但如今他知道了,還有一個人躲在叢林的深處觀察著那隻小豹子,這個人甚至看到了不曾被他所看見的斑點——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隻螞蟻輕輕噬咬著耳垂,既不會造成傷害,也不會有太多的感覺,卻還是無法容忍它的存在,一樣。

阿爾伯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艾略特,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我的妻子?

「那就是你喜歡上她的理由?」阿爾伯特問,忍耐著要將那隻螞蟻碾碎的慾望,「那就是為什麼在金博爾頓城堡的那一夜你來找我的原因,莫非你嫉妒了,艾略特?」

「看在上帝的份上,阿爾伯特,任何一個良心未泯的英國紳士在看到了你那天晚上的所作所為以後,都會想要與你好好談談的。」似是知道自己已被套話,艾略特看起來似乎不再那麼顧慮了,他的神色甚至可以說有些不屑,「我可從未說過我對公爵夫人所具有的——幾乎無法被稱為感情的,頂多只能算是興趣——能被稱為喜歡,這就跟一個小男孩在櫥窗裡看見了一輛漂亮的木頭小車時所感到的悸動並無二樣。」

「如果那輛車的確製作精美,的確,我完全可以理解。然而,你口中的那件玩具製造於美國,粗糙濫造,邊緣鋒利,既不可遠觀又不可近玩——」

「那是盧卡斯勳爵與你會對公爵夫人產生的印象,不是我,阿爾伯特。」艾略特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我看到了什麼。」不屑轉瞬而逝,那個好似對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在意的艾略特又重新出現了。他的最後一句話說得是那麼隨意,幾乎讓人以為自己的耳朵犯錯了,他說的該是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你看到了什麼?」不為人所察覺地哼了一聲,阿爾伯特端起酒杯酌了一口,問。

「那已經不再重要了,阿爾伯特。你還沒明白嗎?你和我,整個我們所生活的社會,是被一整套繁瑣而嚴格的規則所統治著的。我無法做任何事情,也不會做任何事情。沒有人會相信艾略特·康普頓竟然會喜歡上馬爾堡公爵夫人,哪怕你把那份報道挨個挨個地塞到每一個貴族的鼻子底下。」艾略特的手向威士忌酒瓶伸去。阿爾伯特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像個聖·帕特里克節上的愛爾蘭人2一般一口喝乾了,「你為何不乾脆就把一切當做是笑談呢?不出幾天,這一切就會自動結束了。」

艾略特向阿爾伯特眨了眨眼,他的神色是那樣漫不經心,讓阿爾伯特幾近以為自己終究還是判斷錯誤了。

也就是那一刻,看著艾略特清澈而毫不躲閃的雙眼,阿爾伯特突然清楚地意識到,這並不是某種新鮮好玩的一時迷戀——

艾略特愛上了康斯薇露。

不是公爵夫人,而是康斯薇露。

那才是他不會做任何事情的理由,而非貴族之間那無需明說的遊戲規則,一個不過需則有用,不需則棄的慣例,艾略特不可能把它當做律法一般奉若神明。而作為一個才酒後失言為自己最好的朋友捅下簍子的一個重情重義的人而言,艾略特如今的反應未免有些過於平靜。

在那短短地,從發現再至意識到真相的幾秒內,阿爾伯特甚至為艾略特感到了一絲惋惜。倘若是在一個完美的世界裡3,他將會樂於看到他最好的朋友——幾乎人人都認定他此生恐怕不會愛上任何一個女人的艾略特——與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喜結連理,他在他們婚禮上的致辭甚至會讓一兩個多愁善感的貴族小姐偷偷用手帕抹著眼淚。

然而,在上帝面前立下了誓言的是他與公爵夫人,那便意味著,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他與公爵夫人有多麼厭惡彼此,這段關係——至少目前如此——容不下其他任何一個人。

在那短暫的幾秒即將結束之際,阿爾伯特終於做出了決定。

「說到笑談,你絕不會相信公爵夫人做了什麼,」他迅速岔開了話題,笑著對艾略特說,「她在新婚之夜揍了我一拳。」

艾略特愣住了,但也不過只有短暫的幾秒,他迅速回過神來,用一絲瞭然的笑容接下了這個話題,「全能的主在上,阿爾伯特,你……」

阿爾伯特沒有認真去聽接下來的話語,不過都是沒有意義的閒聊。

如果讓這件事輕描淡寫地帶過是艾略特所希望他做的,那他便不會再提起。

阿爾伯特知道艾略特的確不會對公爵夫人做任何事情。

他早已在紐約錯失了他最好的機會,如今,正如同他先前所說,已經沒有做任何事情的餘地了。

當艾略特離開房間,端著剩餘的威士忌站在窗前的阿爾伯特注視著窗外灰濛濛的倫敦,煤氣燈的光暈恍若是大海中浮起的一團團發光的水母,一路點綴至英國的天際線,模糊在建築物的陰影邊緣。喝盡杯中的酒,阿爾伯特輕聲念起了雪萊的《愛的哲學》4。

「而那日光纏繞著大地,

而那月光輕親著海波;

如此意義何在,

若我非你所吻?

(andthesunlightclaspstheearth,

andthemoonbeamskissthesea;

whatareallthesekissingsworth,

ifthoukissnotme)」

注:

1.相當於2.833平方公頃。

2.聖·帕特里克節是愛爾蘭人的一個重要節日,在這天喝得酩酊大醉是傳統之一(雖然愛爾蘭人每天都這麼幹就是了……)

3.英文原文為inaperfectworld,是一個具有特定意義的短語,意思是假定一個萬事萬物都如同想象一般發展的完美世界。

4.最後的詩句出自雪萊的《愛的哲學》最後四句,描寫求而不得的愛情的。目前已有的幾個翻譯版本我都不喜歡,所以這是我自己翻譯的,請勿隨意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