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談話的重點。」伊莎貝拉又衝著那個康斯薇露看不見的靈魂忿忿地嚷道。
老婆婆的靈魂又開口,雖然看不到她,但康斯薇露能從她的語氣裡想象出她此刻冷笑著的表情。她接著為伊莎貝拉翻譯:五點幫1搶走了你的錢,那些在尋找你的男人也來自這個幫派。你永遠也沒法把錢拿回來,除非你想像我一樣死去,或者更糟。還記得那個黑頭髮的男人說過的話嗎?「她肯定不會走遠的。等我們抓住她,就有的是樂子了」。他們正在找你,瘋姑娘。那就是他們常乾的事情。他們會抓住你,強姦你,等他們玩膩了,你就會成為為他們工作的□□之一。
這段話康斯薇露翻譯得異常艱難,這些句子當中的某些詞彙她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會從自己的嘴裡蹦出來。
「等等,你以為你要去哪!」伊莎貝拉突然大喊起來,顯然,那個老婆婆的靈魂似乎想要離開。
空氣裡爆發出一連串的怒吼。
怎麼?還想再繼續追著我不放嗎?我已經死了,我想去哪就去哪。康斯薇露說,決定不翻譯老婆婆說的最後一個詞cagna2。
「嘿!給我站住!」伊莎貝拉推開十字架衝了出來,向前走了幾步,站住了,老婆婆已無生氣的身體隨著木架倒向了一邊,眼裡仍有教堂的倒影。伊莎貝拉盯著面前那堵灰撲撲的牆看了幾秒鐘,垂頭喪氣轉過身來。
「她走了,康斯薇露。」伊莎貝拉痛苦地蹲下,將臉埋在雙手之中,聲音因為剛才憤怒的叫喊而嘶啞了,「我們的錢也沒了,現在該怎麼辦,康斯薇露?沒有錢,我們哪兒也去不了,外面還有一個名字聽起來像是福爾摩斯小說裡會給人送桔核的黑幫的人在找我們……對不起,康斯薇露,如果我更小心一點……」
「被那個老婆婆搶劫,總好過錢是被五點幫的人搶走的。」康斯薇露輕聲說,走到伊莎貝拉的身旁,她想伸手替她將披散的長髮梳到耳後,儘管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徒勞,但她還是伸出了手。也許是她的錯覺,似乎有幾根髮絲的確隨著她的動作向後拂去,「我覺得,我們如今能活著站在這兒交談,已經十分幸運了。」
「但我應該做的更好——我曾經活在2018年,我看過那麼多講述如何逃跑的電影和電視劇,而這又是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可我竟然搞砸了……」伊莎貝拉仍然將臉埋在膝蓋之中,帶著哭腔低聲說道。
「我們從來沒有詳盡地策劃過這一切,伊莎貝拉,」康斯薇露溫柔地說道,她多麼希望自己此刻能夠擁有實體,這樣她就能給對方一個擁抱,讓對方明白真正應該感到愧疚,感到抱歉的人是她,而不是伊莎貝拉。這個固執的想法,這個可能的未來,這個她夢想著而伊莎貝拉要替她完成的計劃,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她現在已經明白了這一點,「或者,至少,我從來沒有好好地思考過這個想法。所有我向你描述的,不過是成長在金絲鳥籠裡的夜鶯矯揉做作的幻想罷了。我甚至沒有思考過我聲稱想要的不一樣的人生究竟是怎樣的,在我的想象中,似乎我們一齣大門就能找到一輛豪華馬車,遊艇將在碼頭等著我們,管家已經將我們將要居住的宅邸打掃得乾乾淨淨,有熱水與溫暖的床鋪。接下來,我們會一邊品嚐著香檳,一邊考慮要成為一個憤世嫉俗的畫家,是一個懷才不遇的劇作家,還是一個埋首於文物的考古學家。無論是什麼好似都不重要,只要與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原本的人生不同就行了。我沒有想過該怎麼離開紐約,我沒有想過要怎麼去我想去的地方,我沒有想過錢花完了怎麼賺,晚上該在哪兒睡覺,更沒有想過如果壞事發生了怎麼辦,壞人來了要怎麼應對。我沒有想過這些,是因為我曾經以為這一切都不存在於生活之中。」
伊莎貝拉抬起頭,驚訝地看著她。
「我所想要的,伊莎貝拉,除開那些不切實際的因素,是想要超越自己生來被賦予的角色,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然而,這是不可能在1895年實現的——事實是,我與你相處的太久,我聽了太多來自於一百多年以後的那個世界的故事,我理所當然地就認為你也能像那些與你同時代的人一般,去改變我的人生,去實現我的計劃。我錯了,伊莎貝拉。」
「我不明白,康斯薇露,什麼錯了?」
「時代錯了,伊莎貝拉,就這麼簡單。」康斯薇露悲哀地說著,「我所想要的不一樣的人生不能僅僅憑藉著逃離範德比爾特家,放棄我曾擁有的一切就實現,在2018年或許可以,但是1895年?不,我們永遠也做不到的,你和我。這與你是否來自於一百年以後的世界無關,這與我富有的姓氏無關。無論我們去哪,伊莎貝拉,假如上帝眷顧,我們能有幸免於任何可怖的命運,最終我們能得到的人生,最好最好也不過是嫁給一個普通人,在柴米油鹽中過完剩餘的年月——想想看,僅僅是為了得到這樣的日子,我竟然逼迫你在馬爾堡公爵與我之間擇其一,我竟然把你的生命置於這樣的危險之中,」康斯薇露指了指已經開始吸引飛蟲的老婆婆的屍體,「我們會失去法律的保護,失去合法的身份,在這樣的前提下,沒有任何人生是幸福的。我們只會在東躲西藏,提心吊膽中度過接下來的每一天,日日清晨睜開眼睛所擔心的第一件事便是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的舊生活是否又如影隨形地追上了我們。」
「你不是想著要放棄吧,康斯薇露?因為——因為我們還是可以做到的——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好好想想。」伊莎貝拉急切地喊道。
「不,我並不想放棄,伊莎貝拉。」康斯薇露笑了,「因為我已經得到了那個‘完全不同’的人生了,只是我沒有意識到——作為一個鬼魂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不就與康斯薇露·範德比爾特無聊又乏味的人生全然不同嗎?」
「康斯薇露,你——你該不會建議我們回去——」
「不,伊莎貝拉,那該是你的選擇,關於你是否要回去,選擇成為康斯薇露·斯賓塞-丘吉爾。不是一個與康斯薇露這個名字很搭配的姓,我必須說,但好處是沒人會這麼喊你。」康斯薇露眨了眨眼,她發現自己的語氣竟然有幾分與伊莎貝拉平常的口氣相似,「而且,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你還能看到別的鬼魂,這一趟也不算白白浪費一場。」
「像她那樣的鬼魂還是不要見到為好。」伊莎貝拉憤懣地說道,「我居然忘了問她這些死後的鬼魂該去哪——或者不問。」她心虛地瞥了一眼康斯薇露,「免得你哪天又想著要離開。」
「我不會離開了,伊莎貝拉。」康斯薇露看著她的雙眼,認真而緩慢地說道,「我也不願失去你,哪怕這意味著我必須看著你與馬爾堡公爵恩恩愛愛——」
伊莎貝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麼,你想好了嗎,關於是否要成為未來的馬爾堡公爵夫人?」康斯薇露柔聲問道,「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們還有其他的選擇,詹姆斯留下的項鍊是純銀的,賣掉換取的金錢或許足夠我們——」
「我絕不會賣掉它,」伊莎貝拉立刻打斷了康斯薇露的話,手伸進了裝有項鍊的口袋之中,「至於回去……」
「她在這!她在這!」
突然響起的高昂男聲蓋過了伊莎貝拉的回答,恐怕沒人再能得知伊莎貝拉此刻想要說出的答案了,一個穿著織有格子圖案的呢子大衣的男人衝進了小巷,他抓住了伊莎貝拉的胳膊——
注:
1.五點幫,19世紀90年代紐約曼哈頓最具有影響力的街頭黑幫,主要組成人員為義大利裔美國人,活動區域在百老匯一帶,伊莎貝拉與康斯薇露所在的地點是他們活動範圍的外圍區域,賭博與女支院是該黑幫的主要收入來源。
2.cagna,意為bit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