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聞聽,暢快大笑。
只是才笑了一半,就劇烈咳嗽起來。
「虎牢雄風在嗎?這話說得好,孤愛聽!」
說完,曹操臉上露出落寞之色,彷彿自言自語道:「孤於弱冠而入仕,畢生所願,不過是在將來石碑之上,能寫下一個曹定遠的名號。然漢室衰頹,非孤所預料……二十二路諸侯討董,孤當時所願,只要能平定董卓,興復漢室,孤即便肝腦塗地,又有何妨?哪知道,諸侯各懷心思……
袁本初當年,也曾任俠。
原以為能成就大事,可是孤看出,其私心甚重,遇事優柔寡斷,非成大事之人。
官渡一戰,孤懷必死之心,與本初決戰。
然則……
阿福,非孤為英雄,實亂世造就耳!」
也許很久沒有與人這樣傾訴,曹操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曹朋一旁靜靜聆聽,不時為曹操面前的杯子裡添水。良久,曹操突然閉口不言,呆呆看著池塘。一陣風拂過,拂動湖面,波紋盪漾,水光粼粼。
曹操突然問道:「阿福,若有一日孤不在,你可願擔當重任?」
「啊?」
「子潃和子桓戰死,孤心甚悲。
孤膝下諸子,若言可成大事者,唯子潃與子桓二人。子文,性情剛烈,若同烈火。為將可獨當一面,卻難以成事……這幾年,他好讀史、書,有許多改變。可是想要統領全域性,依然有些不足,還需更多磨練。
孤使其守禦邊塞,亦有磨練之意。
若有十年光陰,子文可成大才……然則荊南一戰,孤這身體卻是……
子建聰慧,才情卓絕。
其文章華美,詞藻璀璨,假以時日,比為士林大豪……可若想為雄主,卻先文弱輕浮。其心不堅,易為人左右,孤甚喜之,卻難託付大事。
倉舒聰慧,性情堅毅。
孤曾屬意於倉舒,哪知後來發現,此子涼薄,若成大事,諸子當絕!」
曹操說到這裡,凝視曹朋。
而曹朋則倒吸一口涼氣,看著曹操,半晌說不出話來。
曹操,這哪裡是推心置腹,分明有託孤之意。這也讓曹朋有些忐忑,不知道曹操究竟是什麼心思。
半晌,曹操突然問道:「阿福,你敢對天起誓,令曹氏崛起?」
「啊?」
「我要你一生一世,忠於曹氏,不可有謀逆之心,你能做到嗎?」
曹朋忙站起身來,匍匐曹操身前。
「大王,何出此言?」
「你生性堅韌,遇事冷靜,有大將之風。
雖有時候不夠冷靜,甚至是莽撞,可孤卻甚為歡喜。當初你私縱呂氏家眷,孤心中不快。然孤後來一想,呂布與你滴水之恩,你敢冒死而救,說明你心中極重情義。後來你在涼州殺了韋端,孤且怒亦喜……
阿福,你是個有情義的男兒!
有時候,孤就在想,為何你不是我親子?
若是,哪怕將孤這全部基業都交給你,孤縱九泉之下,亦能瞑目啊。」
「叔父!」
曹朋聽罷,不由得涕淚橫流。
曹操這番話說得極為動情,讓曹朋心裡,更加酸楚。
「阿福,你起來。」
「喏!」
曹朋站起身,復又遵照曹操之意,在旁坐下。
「能答應孤嗎?」
曹操拉著曹朋的手,輕聲道:「孤這一世,寧我負人,毋人負我……雖有仲德奉孝文若大才,然孤而今,可以託付者,為阿福一人。你能答應孤嗎?」
曹朋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叔父放心,但阿福一息尚存,絕不負叔父重託。曹氏當興,漢室必亡,此天道迴圈之正理……阿福會護佑我曹氏大興,一生一世,忠於曹氏。今日立誓,他日有違,當斷子絕孫,永世不復為人。」
這誓言,惡毒的很!
曹操的眼中,透出一抹溫情。
他輕輕拍了拍曹朋的肩膀,「有阿福此言,孤便放心了!」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亭邊。
「西北動盪,事發突然。
馬兒勇猛,非子廉可敵。而氐、羌之亂,必與馬兒有莫大關係。雋石治理涼州,可蕭規曹隨,但若應對亂局,卻還是有所不足。孤本欲使元讓出兵援助,然元讓秭歸戰敗以來,銳氣盡失,恐難以擔當重任。
公明可使關中平靜,卻難定西北。
文若建議,由你都督西北,然仲德不準。此前奉孝不斷從西北抽調人手,其用意孤並非不清楚,看似削弱你的力量,實則也是為你著想。
你在朝中,人脈甚好。
孤本猶豫是否讓你前往西北,可今日你風塵僕僕而來,令孤下定決心。
阿福,孤將任你為前將軍,武鄉侯,司隸校尉之職,使持節都督西北軍事,兩千石以下官員,若有犯忌,可先斬後奏。一年,孤要西北平靖。」
曹朋激靈靈打了個寒蟬,呆愣愣看著曹操。
老曹,你好魄力!
我年方二十七,你就讓我做鄉侯,前將軍,司隸校尉嗎?
這個職務,也等同於是讓曹朋的權力最大化。那個使持節都督西北軍,也是這一系列官職中,最為可怕的一個職務。兩千石以下官員,他都可以先斬後奏。也就是說,太守以下,曹朋皆可斬殺,這權力著實驚人。
一年,平定西北?
曹朋搔搔頭,拱手道:「臣願立軍令狀!」
「甚好!」
曹操深吸一口氣,接著道:「馬兒坐擁武都,實乃心腹之患。馬兒不除,孤恐難寐。阿福往西北之後,當設將其誅殺……武都一旦得手,你可自行決斷,是否進軍漢中……孤累了,不想再等太久,你可明白?」
曹朋如何能不明白!
曹操的目光,恐怕已經盯住了西川。
「臣,明白。」
曹操笑了!
他輕聲道:「你前往西北之後,雋石不宜繼續擔任涼州牧一職……不過,你不用擔心,換個人會對你有所牽制。孤將命賈詡為涼州刺史,助你平靖西北。希望你不要有所顧慮,該如何,便如何,自管放手而為。」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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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朋返還許都的訊息,於短短時間,為所有人知曉。
而他在晌午入丞相府,直至晡時過後才離開。曹操一直和曹朋單獨一起說話,究竟說些什麼,無人知曉。但不少人卻從這件事情上,看出了一絲端倪。
曹操對曹朋的寵信,從未有過減少。
哪怕此次曹操冊封魏王,而曹朋卻從頭到尾不曾出現,也無改變曹朋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
傍晚,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曹朋回到新武亭侯府,就見蔡琰黃月英夏侯真,還有張老夫人,以及曹楠,都在廳中等候
西北戰事起,牽動了曹氏一家的心神。
本不願回許都休養的曹楠,在第一時間,陪同張老夫人返回許都……
曹朋回許都,第一時間前往丞相府。
一家人便在家裡等候,並不停派人前往打探,看曹朋何時能夠回來。可是曹朋被曹操拉著說話,根本無人知曉狀況。這也讓一家人心急如焚。
見曹朋回來,老夫人頓時哭了!
「阿福,你阿爹在涼州病倒,而今又有了動盪,該如何是好。」
曹朋擺手,示意在大廳裡伺候的奴婢退下。
而後攙扶著母親坐下,輕聲道:「娘,你莫擔心,阿爹很快就會回來。」
「啊?」
老夫人驚喜萬分。
可是蔡琰眾女,卻露出了緊張之色。
「阿福,你要回去西北?」
曹楠突然問道。
跟隨鄧稷這麼多年,曹楠也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村婦。事實上,這些年來的起起落落,讓她學會了很多東西,更能從表面,看清楚本質。
老夫人復又露出緊張之色,拉著曹朋的手。
「怎麼,你要去西北?那怎麼可以!西北正在動盪,你去西北豈不是很危險?」
曹朋,笑了!
「再危險,也不會比我當初去河西危險。」
這一句話,也就等於是回答了曹楠剛才的提問。
曹朋,將赴西北平亂。
「你看你們,幹嘛這麼緊張?」曹朋笑道:「西北之亂,看似嚴重,其實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而已。父親年邁,確不適合久居涼州。大王已經安排妥當,此次父親自涼州返還,將接掌大司農之職,留居許都。
這,其實是一件好事。
我在西北,如魚兒入海,無甚危險。
倒是姐夫那邊,姐姐需告之他,大王將不日向幷州用兵……姐夫鎮守河東,當防範當地歸化胡人。胡人狡詐,且無信義,不可以與之推心置腹……
這樣,我令漢升前往河東,說不得能助姐夫,一臂之力!」
曹楠聞聽,露出感激之色。
她很清楚,曹朋往西北,正是要用人之時。
黃忠雖年邁,可是曹朋對其卻是推崇備至,那必是有本事的人……鄧稷身邊,缺少可用之人。雖有蔣濟等人襄助,可武將還是有些缺乏。
細數,鄧稷手下除了一個從海西帶過去的馮超,再也沒有心腹武將。
這對於鄧稷而言,並非一件好事。
至少,對他控制軍隊,會有很大的麻煩。
「那你呢?」
「我?」
曹朋微微一笑,露出一抹驕傲之色,「天下能勝我之人,屈指可數。
馬兒雖勇,能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