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似乎是頭領的家丁,沉聲道:「那是大公子,是烏程侯的公子,也是主公的侄兒。你怎可口出不敬之言,若是被人聽去,少不得惹來殺身之禍。主公讓我們好生保護,卻不是讓你在這裡牢騷。只要大公子在這宅院裡,你我何必管他許多?就讓他罵兩句,也並非不可。」
「知道了,哥哥!」
幾名家丁轉身離去,那頭領看了一眼月亮門,卻輕輕嘆了口氣。
他非常清楚,主公為何把他們派來這裡。那少年年紀雖小,奈何有著非凡的家世。這江東六郡,是孫氏的天下,卻不是主公打下來的江山。這是烏程侯孫伯符打下來的江山,雖說而今主公已經坐穩了位子,但是對方才的少年,仍極為忌憚。原因?非常簡單,只因這少年的老子,便是那位有著顯赫聲名,被尊為江東小霸王,前江東之主,孫策孫伯符的兒子,孫紹。
孫策雖然死了,但是他的影響力仍舊存在。
哪怕已經過去了八年,許多人仍記得孫伯符當年的威風。
那些江東老臣,如程普韓當黃蓋自不許贅言;當年追隨孫策打天下的將領,而今更在江東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周瑜就不用說了,那是江東水軍大都督,更是孫紹的姨父。其餘諸如賀齊、蔣欽、太史慈,也都是孫氏重臣,手握大權。文臣當中,也有許多孫策提拔起來的人物。
比如張昭、張紘,哪一個不是孫策當年的心腹?
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
這是孫策臨終之前的叮囑。但實際上,也是為他的兒子孫紹儲存實力。這也是孫權把周瑜派往柴桑,同時又大力招攬賢能,提拔魯肅諸葛瑾等人的用意。如果孫紹長大了,誰又敢說,周瑜那些人不會扶立孫紹?只要有一個人跳出來,就會有半數以上的江東臣子表示支援。
孫權,豈能沒有防備?
這位孫紹孫公子若是個沒本事的,也就罷了。
偏偏又是個有本事的,而且頗有乃父之風。前些時候,老將程普曾來探望,看到孫紹之後,竟忍不住老淚橫流,只說孫紹長的像孫策。偏偏這孫紹,武藝不凡,也就更讓孫權擔心。
把孫紹軟禁於富春,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
如果有可能,孫權不會介意,殺了孫紹以絕後患。但是孫紹的後孃,對孫紹極為看護,更有吳國太寵愛,讓孫權無從下手。如果真的殺了孫紹,孫權也要擔心,周瑜賀齊這些人的想。
無奈之下,也只有將他囚禁富春,任其自生自滅……
「母親!」
孫紹走進後宅,就看到一個美婦人,正在園中刺繡。在美婦人的身邊,還有兩個小女孩兒,是孫紹的兩個妹妹。長女名孫琰,次女名孫禮。其中,那長女孫琰,也就是歷史上陸遜的妻子。不過而今,孫琰只十歲,尚懵懂而不知人心險惡。
美婦人,正是孫策的妾室,大喬。
孫策的妻子死得早,只留下了孫紹這個骨血。孫策娶來了大喬,還未等他把大喬立為正室,便死於非命。而兩個女兒,則是大喬和孫策的骨肉。孫紹雖非大喬親生,但是對大喬的尊敬,卻發自於肺腑。他知道,若非大喬拼命的護佑,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成了一個死人……
孫策死後的第二年,孫紹也差一點死掉。
幸虧救助及時,才挽回了性命。而之所以出現這種事,卻是中毒引起……孫權對外說,是那些逆黨所為,為此還看了十幾個人頭。可大喬心裡明白,孫紹身在太守府,守衛森嚴。從內到外,全都是孫權的人,怎可能有逆黨投毒?之後,大喬便找到了吳國太,懇請返回富春。
再加上孫紹的小姑姑孫仁保護,才使得孫紹能安全的成長。
這裡面,可少不得大喬費盡心思……
大喬年不過二十四五,相貌極為美豔,看上去端莊而賢淑。
她溫言道:「紹,練完槍了?」
「嗯!」
孫紹看著門廊上那一排箱子,突然眉頭一蹙,輕聲問道:「母親,這些箱子,又從何而來?」
「你叔叔派人送來。」
大喬笑了笑,突然道:「對了,你小姑姑今天會來探望。
一會兒的話,讓人準備些酒菜,晚上也好款待你小姑姑……至於這些箱子……紹,也許不用太久,你就可以離開這裡,自由自在了。」
「什麼?」
「你叔叔為你應下一門婚事,便是當朝丞相之女。
曹丞相此前派人前來求婚,希望把女兒嫁於你……你已十三,也算是大人了……你叔叔的意思,是讓你去許都,到時候也能求一名。我思來想去,與其呆在這裡,倒不如去闖闖。
許都那邊……
終究沒有性命之憂。」
就如同大喬所言,孫紹已經長大。
很多事情,他心裡很清楚,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前些日子程普前來探望,詢問孫紹‘過得可如意’。孫紹回答說很好,可實際上呢?在這座祖宅當中,他只是名義上的主人。那些下人全都是孫權派來,說是服侍,其實是暗中監視。
可他不能對程普說,因為他知道,說出來也沒有用處。
而今聽聞大喬說,他要離開這裡,前往許都……孫紹先是一陣驚喜,可旋即臉上便透出了凝重之色。
「母親,我聽人說,曹操老兒乃漢賊,何故要同意婚事?」
「紹,曹操是好人還是壞人,與你我無關。其實,這好壞又豈是那麼容易說清楚?我只知道,你若是能離開這裡,終歸能安全許多。若久居此地,我擔心有朝一日,你會有性命之憂。」
「母親,你和妹妹呢?」
「我們……」
大喬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是你成親,我和你兩個妹妹,又豈能離開?
不過,你只管放心,我們會很安全。你姨丈尚在,而且過些時候,等你走了,我打算帶你兩個妹妹搬去廬江老家。雖說廬江而今戰亂,但家中還算安全,也好過在這裡,舉目無親。」
大喬的父親喬國丈仍在世。
廬江而今一分為二,一半歸江東,另一半則歸於曹操。
如今的廬江太守,名叫董襲,也是孫權的心腹。不過呢,董襲和喬國丈關係不錯,大喬若是帶著兩個女兒回家居住,倒也沒有什麼麻煩。合肥的甘寧,最近很沉默,也沒有什麼行動。所以,廬江那邊,相對還算是安全。
「母親,我不去許都。」
「為什麼?」
孫紹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母親難道看不出,叔叔的心思?」
「哦?」
「叔叔這是想要,借刀殺人啊。」
「什麼借刀殺人?」
孫紹說:「前些日子,我看了那曹三篇所注的,其中有一條計策,便是借刀殺人。
我留在江東,雖然危險,但叔叔終究有所顧忌。
可我若是去了許都,名為成親,實則為質子。將來萬一有什麼變故,孩兒必死無葬身之地。叔叔也正好藉此機會,將我除掉,且不留半點破綻。況且我一走,母親和兩個妹妹怎麼辦?姨丈雖在,可畢竟是叔叔臣子……他這兩年,甚少與我們走動,焉知會保護母親周全?」
「可你不答應,豈不是更危險。」
大喬輕輕嘆息一聲,「你叔叔的心思,你難道不明白嗎?
你在江東多留一日,他就對你多一分忌憚。現在他尚有顧忌,可一旦找到了機會,絕不會留你性命。你父親離去時,要我對你多加照顧。這些年來,娘雖竭盡全力,但大勢所趨……你叔叔的位子越穩固,他對你的殺心就越重。留在江東……紹,你就唯有死路一條啊!」
「這是我爹打下來的江山,我為何不能留在這裡?」
「正因為是你父親打下來的基業,你叔叔就更不放心……」
孫紹沉默了!
半晌後,他突然開口:「母親,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啊?」
「帶著妹妹,咱們一起離開。
哪怕外面的日子在悽苦,總好過這籠中之鳥的滋味……更不要說,隨時會有性命之憂,孩兒實在是不想在留在此地。前些日子,我在讀時,看裡面有一計,名叫‘走為上’。
左次無咎,未失常也。
既然江東非久居之所,何不另尋出路?
你也說,叔叔的地位越穩固,就越是對我忌憚。既然如此,咱們就離開這裡,憑我一身武藝,總能得安身落腳之所。母親,若你和妹妹繼續留在江東,早晚也會被叔叔設計,何苦來哉?」
孫權,絕對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主兒!
這一點,大喬夫人也不是不知道。
只是,這天下之大,又何處容身?孫紹不願意去許都,想要帶著她母女離開,談何容易……
「紹,而今天下大亂,又有何處,能令咱們母子容身啊。」
孫紹沉默了!
半晌後,他輕聲道:「母親,我有一個去處,怕叔叔就算知道,也奈何不得……只是不知,母親是否願往?」
大喬一怔,忙問道:「那是何處?」
孫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