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想前世,曹朋的心情格外壓抑。
坐在回程的馬車上,他一言不發,看上去心事重重。
「阿福…能不能告並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荀衍把車簾挑起,坐在車中,輕聲問道。
「其實也沒什麼,原本只是一樁簡單的情事」堂姐從小照顧堂弟…隨著堂弟一日日長大,堂姐便產生了情愫,喜歡了堂弟。先生…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堂姐雖然明知道自己喜歡堂弟,但也知曉那人倫大防。故而她拒絕了一次次提親…所為的只是能看著堂弟幸福。
然而………」
「然而怎樣?」
「堂弟長大了,要成家了。
偏偏他要娶得女人,是一個和他家族一樣,在江東有著久遠歷史的大家族。於是,一些人便感到了不安。一天…堂姐收到了一封信…寫信的人,正是她的堂弟。那信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類的詩句…一下子便觸動了堂姐那根敏感的心絃。積鬱在心中多年的情意…一下子爆發出來,於是她便回信…以應和堂弟。
只是,堂姐沒有想到…寫這封書信的人…並不是堂弟…而是另有其人。」
荀衍的臉色,很難看。
但是他並沒有出言詢問,只是靜靜聆聽。
「舟中情意濃濃…而見面卻是另一番模樣。
一邊是海水,一邊是火焰,巨大的反差使得本就敏感的堂姐…開始出現情緒上的波動。明知道那不可能,卻又忍不住想要去品嚐箇中滋味。於是,堂姐的心開始扭曲,開始憤世嫉俗,開始」,隨著婚期日益臨近…堂姐的愛意也逐漸變成了仇恨。她生出了殺意,於是在堂弟婚禮的當天,在酒水中下毒。同時,她又換上了一身吉服,做為一種精神上的寄託。
她希望來生…不再與堂弟是姐弟,而是夫妻……」
曹朋的言語中,透著一股子冷幽之氣。
他竭力想讓自己說的風輕雲淡,可是聽在荀衍和夏侯蘭的耳中…卻生出一股子森寒的冷意。
荀衍激靈靈打了個寒蟬,只覺得遍體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垂下頭,半晌後幽幽問道:「如此說來,寫信的人……」
「寫信的人…已經死了。」
「啊?」
「那個人叫李景,是會稽郡富春縣人…同時也是會稽郡舉的孝廉,曾是景興先生門下主薄。
景興先生被孫策打敗之後…李景便來到了吳縣。
這個人,寫的一手好字…最擅長模仿他人的筆話」,還記得羅克敵嗎?若我猜的不錯,羅克敵所盜竊的那戶人家,就是李景的家。
他盜走的那情信…也正是堂姐寫給堂弟的情信。
我不知道堂姐的毒藥是從何處而來,但很明顯,與毒殺李景的毒藥…源自同一人。
李景前日死後,官府匆匆驗明屍體…便給出了心疾暴卒的結論。可那麼明顯的中毒跡象,居然沒有人注意?呵呵,先生,說句心裡話,除非這吳縣大小官員都是蠢材…否則不可能出現這樣的錯誤。更離奇的是,李景方死,李景的老婆就急於變賣家產,想要返回老……」
「你的意思是………」
「先生,我沒什麼意思。只是想說,原本是一件極為普通,甚至是純潔的愛戀,卻因為種種原因,而變得醜陋不堪。我討厭陰謀詭計…更討厭那種把恥辱強加給別人的幕後主使者。」
荀衍不由得沉默了!
良久,他輕聲道:「阿福…其實我也討厭。」
他把車簾垂下,再也不說話了。
有些人…利用陸綰對陸遜的情感,而設下如此醜陋的計策,令荀衍作嘔。
但另一方面,他此次出使江東,又何嘗不是用友情做掩飾,行那居心叵測之事?勿論什麼陽謀還是陰謀,只要是,謀「就稱得上醜陋。細想之下,荀衍覺得自己和那幕後黑手,似乎沒有什麼區別。他閉上眼睛…長長出了一口氣,心中突然間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疲憊。
也許,該離開了!
曹朋沒有想到,自己一番話,會給荀衍帶來這許多的思考。
他沒有說出那幕後黑手是什麼人,但是以荀衍的聰明,焉能猜不出來…這其中的種種機巧?
總脫不出孫家兄弟。
不是孫策,就是孫權」,
不過給曹朋的感覺,孫策屬於那種風光霧月之人,不太可能想出這種惡毒的計策。
那麼,是孫權嗎?
如果真是孫權的話,孫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曹朋可是記得,歷史上陸遜是孫策的女婿。不過孫策現在才二十四五,他的女兒…也不過七八歲,斷然沒有可能嫁給陸遜。至於陸遜和顧家小姐的親事,反正在三國演義中,沒有提及。
就算是再風光霧月之人,牽扯到了政治…也會變得醜惡吧!
回到吳縣,天色已晚。
曹朋也好,荀衍也罷…在經歷了日間的那一場風波之後,都感到非常疲憊。
所以回到驛館之後,荀衍直接就睡下了。曹朋也回到房間,倒在了榻上,閉上眼睛……」
壓在心裡的那塊石頭…一下子搬開了。
可是曹朋卻沒絲毫感受不到解開謎團的快活。
顧小姐和陸遜,都沒有死。
也就是說,陸、顧兩家的聯姻,也會繼續存在。日後孫策的女兒,還會不會嫁給陸遜呢?
曹朋不知道。
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在不經意間,似乎又改變了一樁歷史。
不復與孫吳有姻親關係…陸遜還會像歷史上那樣,成為執掌孫吳水軍的大都督嗎?他還能延續陸家三世榮耀嗎?一切,似乎都好像變成了一個……」一個曹朋無法預知的迷題」,
用力搓揉麵頰,把臉搓的發燙。
曹朋翻了個身子,迷迷糊糊的進入了夢鄉。
在睡夢中,他又一次夢到了那個身著白色衣裙,在絢爛的紫藤花下憑欄撫琴,輕歌曼舞的少女。
「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捲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綰兒姑娘,願你來世,等得償所願!
曹朋側躺在榻上,眼角閃爍一抹晶瑩的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