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兵荒馬亂的歲月,這般半夜聽到馬蹄聲總是讓人慌亂,雖然他們明知道此地離明州城不到二十里,應該不會有劫匪前來。可還是一個個慌了神。
商隊中兵荒馬亂時,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獵獵燃燒的火把光中,那個一襲玄色賓士在最前面的騎士赫然映入眾人眼簾。
一看到那個騎士,商隊裡好些人都是神經一鬆,邵小子更是朝後一仰,嚅嚅罵道:「不就是丟了些嫁妝嗎?」
事實上,這時高氏商隊裡的人都放鬆了,有一個嗓門粗大的漢子更是扯著嗓子在那裡嘛道:「沒事沒事,那是崔子軒崔郎呢。」
商隊亂鬨鬨中,崔子軒率著百來個騎士一聲唿哨。齊刷刷在商隊前停了下來。、崔子軒越眾而出。
他策馬來到商隊眾人之前,燃燒的火堆中,他目光如電地瞟了四下一眼後,聲音沙啞的命令道:「還請各位長者把商隊裡所有身材瘦小者全部叫出來!」
因之前有過一次,這次商隊的效率極高。就在管事一輛一輛馬車,一處一處火堆挨個喊人時,邵小子也記起了姜宓。
邵小子掀開車簾時,一管事也來到了這裡,那管事朝著馬車中睡得暈暈沉沉的姜宓看了一眼,朝著邵小子說道:「你去把他叫醒。」
邵小子嘻皮笑臉起來。「他就不用吧?常叔你不知道,這小子白天跟我說,他有好幾晚都沒有合過眼呢,這好不容易睡著……」
那姓常的管事也就是說說。在他內心深處,也不覺得連砌個灶臺都累得站不穩的小傢伙會是什麼盜賊,當下他點頭道:「也罷。」說著他放下了車簾。
邵小子和姓常的管事剛剛轉身,他們身後那隨風飄蕩的車簾裡,姜宓睜開了眼。
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姜宓看著站在不遠處的崔子軒。
照得大地一片明亮的紅色焰火中。崔子軒玄色的衣袍正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姜宓的目光,貪婪地看著他那青色的遍是鬍渣的下頜,看向他那明亮得近乎銳利,可眼中血絲隱隱的雙眼,看向他緊抓著佩劍的拳頭。
他一言不地站在那裡,表情凝重,眼神里隱藏著暴怒。
他抓著劍柄的手因用力過猛而青筋暴露!
現在正是啟明星剛剛升起的時候,天地間處於黎明前的最後一刻黑暗,這個時候,通常是人睡意最濃的時候。可他沒有去休息,而是忍著怒火和緊張站在夜風中盯著商隊裡走出的一個個瘦小的人影。
看著看著,姜宓把拳頭塞到嘴裡。也是奇怪,這麼多天她都不曾流過淚,這一刻卻淚如雨下。
……她多麼渴望能撲到這個男人懷裡,對他說,外面好生辛苦,她一直忙個不停還總被人嫌棄沒用,她也好想對他說,她一個人好害怕好孤單,她更想對他撒嬌說,我好想好想你了,你怎麼才來?
可她終是什麼都不能做!
姜宓把拳頭塞到嘴裡,無聲地流著淚。她想: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常常生離就是死別,也許她這是最後一次看到她的崔郎了。
她想多看他一眼,再多看一眼……
就在這時,彷彿感覺到了姜宓的目光,崔子軒猛然轉頭看來,黑暗中,他雙目如電!
姜宓迅地拉下了車簾,把身子縮到了馬車一角。
果不其然,她聽到了外面傳來了一陣「噠噠噠」的馬蹄聲,不一會,她的馬車外面,有一個護衛問道:「公子,你看到什麼了?」
馬車中,姜宓瑟縮了一下。
半晌,崔子軒低啞的聲音傳來,「沒什麼。」然後噠噠噠的馬蹄聲漸漸遠去。
因先前有過一次,高氏商隊很快就排好了隊。
崔子軒策著馬,就著火把光一個一個地看去。
越是尋到後面,他的臉色越加難看。當把商隊裡的所有矮小者都看完後,崔子軒呆呆地站在那裡,竟是露出了一種孤仃蕭索之感。
也不知過了多久,崔子軒策馬離去。聽著那越去越遠的馬蹄聲,被吵醒了的眾人重新倒地就睡。
邵小子年小精力旺盛,一時卻無睡意,他與幾個同樣沒了睡意的護衛在火堆上加了一些柴,圍坐著閒聊起來。
因隔得不遠,姜宓聽到邵小子在那裡嘀咕道:「你們看到崔郎最後的表情沒有?他好象挺傷心的,我現在懷疑他根本不是在找什麼盜賊。」
一個管事聞言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也覺得他似是在尋什麼人。」
旁邊,一箇中年文士馬上回道:「不可能是尋人!」
幾人都向他看去。
那中年文士拔了拔前面的火堆,說道:「好吧,假如他是在尋人。那是尋什麼人呢?敵人?博陵崔氏的敵人哪裡會往咱們這種小商隊裡躲?」
那中年文士還在滔滔不絕,邵小子聽著聽著卻忍不住嘻嘻一笑插上一句,「說不定是女人呢?世人都說崔子軒風流多情,依我看他最後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挺像丟了心上人的……」
火堆旁的幾個男人都噴笑起來。
那個中年文士哈哈笑道:「女人?怎麼可能?先不說有哪個女人敢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獨自外逃了。就算有吧,那女人既然離開了博陵崔氏,還一走就是幾個時辰,說不定清白早就不保了,那博陵崔氏還尋她做甚?」
邵小子還有點聽不明白,一側,一個老人在那裡點頭說道:「你這孩子還年輕,很多事不懂。這些年兵荒馬亂骨肉離散的,老早就聽人說過,那些大家族裡如果丟了女人都是不找的。一個女人在外面呆過就很難談得上清白,這種情況下還找回去做什麼?」
邵小子聞言嘀咕起來,「你們越說我越覺得那崔子軒找的就是一個女人,不然的話他那麼憤怒傷心做什麼?他肯定就是想到了那個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