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年初一

「愛別離,怨憎會,撒手西歸,全無是類。」

宋毅臉色一沉,大怒。

劍都幾欲出鞘,可又想起要給他孩兒積福,不易造這業障,這方生生止了住。

「爺今個心情好,不造殺孽,權當日行一善。」

他側過眼去,不再去看那讓他覺得面部可憎的老和尚,只看向魏期:「你若肯做一事,爺就給你們條生路。」

朝堂近日因一事又起風波。

昔日魏家軍的少主魏期,這日跪在了宮門外,高舉千字血書,攬過了昔日福王叛亂的所有罪過。道是福王當日謀反,皆是魏家逼迫,實屬無奈之舉。

朝臣們信不信且不論,反正,那宋國舅是信了。

當日就讓聖上下了旨,昭告天下魏家的滔天罪過,詳列了一百二十多條罪證,條條直指魏家猖獗,逼主謀反。

此事在民間引起了極大的轟動。

朝臣們亦是議論紛紛,對那魏期幾番質問,而魏期句句都回答的無隙可乘,句句坐實了逼主謀反的罪證。

此事,便就坐實了。

按照律令,魏期當處極刑,可念在他已出家誠信悔,且魏家只剩他一人之故,就改判他流放嶺南去了。

魏期流放那日,宋毅心情大好,令人在城外廣設施粥處,一整日的功夫源源不斷的從護國公府往城外運米粥與饃饃,賑濟城內的乞兒。

宣化三年九月。

蘇傾坐胎已近六個月,肚子已十分顯懷,行動頗有不便。

照舊在院裡散過步後,她扶著肚子慢慢往廳內走去,旁邊主事婆子小心攙著她。

八仙桌上擱了一小瓷碗的補品,還有一小碟的酸棗。蘇傾坐在桌前,捏過酸棗放入口中,這方覺得胃裡的翻騰之意好過許多。

她這孕期反應著實大,好長時間都吃什麼吐什麼,如今較之前幾個月倒是好些了,勉強倒也能壓一壓。

主事婆子見了,心下不由計算著庫裡還有多少這酸棗,若不足了得提前再醃製些。

打滿一個月起,夫人就開始獨愛這些酸物,若不是御醫說孕期不易食那酸杏,只怕她都要生啃那酸倒牙的酸杏子去。好在酸棗醃製的多,若是吃沒了些,他們就從庫裡拿些醃製,那些棗可都是貢品,醃起來最是好吃不過。

主事婆子正兀自思量著,突然聽得守門的下人喚了句大人,忙回過神來,恭慎的退至一旁。

宋毅下了朝就直奔這裡而來。來不及換朝服,進殿後目光一掃,而後抬腳往桌案的方向而來,在蘇傾的身邊拉了椅子坐下。

雖說已是秋高氣爽的時節,可秋老虎的威力也不容小看,這一路過來還是有些熱了,他便抬手解了襟口的扣子,鬆了鬆領子,這方覺得鬆快些。

「莫要盡吃些酸物。」見她一顆接著一顆的捻著酸棗吃,他不免挑眉,然後將那尚溫熱的補品往她跟前推推:「進些罷。」

蘇傾一見那粥羹,只覺得味道直衝鼻,忙別開眼,又捻了顆酸棗吃下。卻剛一入口,身體猛地一僵。

宋毅臉色一變,忙問:「怎麼了?」

見她不說話,愈急,便要張口喚人去請御醫。

「沒事。」蘇傾道,然後又慢慢咬著酸棗吃。

宋毅卻明顯的感到她的漫不經心。

心下覺得有異,他便不動聲色的觀察她,卻見她一手捻著酸棗吃著,另外一手卻悄悄的覆在腹部。

他暗暗觀察著她那顯懷的腹部,心道她可是身子有些不適,正兀自思量著,卻剎那驚見那腹部陡然動了下。宛若幼小的拳頭從內朝外抵了一下。

他倒抽口涼氣。他驚疑不定的盯著那,說不出的緊張與急切:「這……你可是要生了?」

主事婆子見夫人充耳不聞,完全沒有要解釋的模樣,怕他們大人大驚小怪的又鬧出什麼笑話來,忙賠笑著解釋道:「大人,生還早著呢,這叫胎動。孩子月份大了,便不會老老實實的呆在一處,有時候也要翻個身動一動呢。」

宋毅聽罷,自是又驚又喜,想要抬手去摸摸,卻見那人已經慢慢側了身去。

他也不以為意。低聲囑咐著管事婆子,讓她且將這補品端下去罷,另外去準備些酸口味的點心來。

管事婆子剛應下的功夫,那福祿正打殿外匆匆進來,然後附在他們大人耳旁小聲的嘀咕幾聲。

宋毅詫異,聖上跟太后怎麼過來了。

皺眉思量了會,他囑咐那管事婆子將蘇傾給扶進裡屋去,然後隨那福祿一道出了大門,接聖駕。

宋太后大概往人群裡掃了眼,沒見著那女人的面,心裡便有數了。面上吟吟笑著:「今個與聖上便服而來,權當走個親戚,用不著這麼興師動眾的。」

老太太嗔怪道:「這不成,規矩不能亂。」

宋毅拉過聖上的手往裡走,笑道:「一路趕來怕是辛苦了,快進來歇著,免得累著聖上。」

聖上仰頭望向他,童聲童氣:「舅父,聽說朕又要多個小表弟,可是真的?」

宋毅哈哈大笑:「聖上莫急,且再等三四個月,到時候你便知了。」

宋太后挽著老太太的胳膊,邊走邊笑著:「宮裡頭玩伴少,聖上少不得寂寞。這不聽說了馬上要有小表弟了,開心的跟什麼似的,說什麼也要過來看看。」

老太太也笑著:「現在說什麼還太早,指不定是個丫頭呢。」

「打量著我在宮裡頭沒聽說呢?就愛吃酸的那口,跟我懷聖上時候一樣一樣的。」宋太后咯咯直笑:「老太太您就擎等好了,保證是個大胖孫子。」

老太太美的見牙不見眼。

一行人在老太太正殿裡用過了午膳,之後又說會了話,一家子其樂融融。

「舅父,朕可以去看望下小表弟嗎?」

聖上這般請求一齣,宋毅的神色一頓,老太太的笑一僵,宋太后不動聲色,田氏忍不住撇了撇嘴。

片刻後,宋毅笑道:「聖上,現在你小表弟還在腹中呢,還看不得。」

聖上失望道:「那朕就看不得了?」

宋太后笑道:「大哥不妨就讓他過去看上一眼,便就死了心了,省的一日到晚的唸叨。」

宋毅道:「她身子不大好,一日到晚的臥榻休息,我也是怕衝撞了聖上。」

聖上道:「沒事沒事,朕歡喜都來不及,不怕衝撞了。」

蘇傾被主事婆子攙扶著倚著引枕坐著。

不多時房門的軟簾大外頭掀開,宋毅先彎身進來,而後是宋太后由宮人沉香攙著進來,最後是聖上進來。

蘇傾望著這一家子人,怔了。

宋毅往她面上仔細掃過一回,方轉過身來,對宋太后幾人笑道:「她尚在養病,所以莫要靠的過近,免得過了病氣。」

有下人早早的將案前的幾張椅子拉開,宋太后幾人就到案前坐下。

宋太后望著蘇傾,笑著:「一別經年,沒成想兜兜轉轉倒是又見面了。到底是一家子人,緣分。」

蘇傾望著這宮裝麗人,往事便在她腦中紛紛而過,在宋府時候的那些事,遙遠的彷彿是上輩子發生過得般。

「我也沒想到,還能與寶珠小姐有再見的時候。」

一句輕聲的寶珠小姐,卻激的宋太后差點紅了眼眶。

沉香有些不悅,若不是顧忌國舅爺在場,必會訓斥此女不懂規矩,直呼太后名諱。

宋太后沒有再說話,低頭喝了口茶,掩飾了幾番。

聖上看向蘇傾,聲音清脆:「舅母一定要好好養著身子,將來生下小表弟,與朕一道習文練武。」

聖上話裡一句舅母,叫的眾人一懵,卻叫的宋毅喜形於色,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聖上擎等著便是。」宋毅大笑道。

回宮之後,宋太后單獨叫沉香留下。

「如何?」

沉香低聲道:「桌案上放著酸棗,肚子也是尖尖的,怕……是個兒子。」

宋太后沉默了。

先帝的話又一次的在她腦中迴響:「為人父母,是向著自家子嗣多些,還是外甥多些?」

「你今個也瞧見了,他是有多歡喜。」宋太后苦笑:「日後便是再喜歡煜兒,怕也比不過他自己的兒。」

沉香想起今日那人的喜形於色,心下難免也泛了些酸,忍不住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臉。

為何呢,那女子竟能有這般好命,又憑什麼能得到國舅爺那般珍藏密斂的。

「娘娘,事未到頭,誰又說得清呢。」沉香垂下眼:「或許,是個丫頭,也說不定。」

宋太后失神的望了眼殿外,嘆道:「但願吧。」

宣化四年大年初一。

除夕夜剛過,蘇傾就發動了。

雖說提前了半月有餘,可穩婆奶孃早前兩三個月便備好了,如今接生起來也有條不紊,並不算太過慌亂。

從黑夜至破曉,好些時候還是沒生下來,宋毅在外頭聽著裡頭隱忍的哭聲,只覺得腦門突突的跳。

護國公府大年初一的早膳也甭想吃安生了,包括老太太田氏等人在內,沒人有這個心思吃,無不殷切的望著殿外方向,等著那些下人來回傳的信。

從前大年初一都是由百官之首攜領群臣入宮拜年。自打那宋國舅廢除了相制,那百官之首便心照不宣的落在宋國舅身上。

眾臣們匆匆吃完早膳皆到這護國公府上候著,還等著那宋國舅帶著他們一道入宮面聖拜年,沒成想沒等來宋國舅,卻等來了福祿帶的口信,倒是府內突發急事,讓幾位尚書大人帶著大家一道入宮去罷。

眾臣面面相覷,卻也只能依言行事。

巳時一刻,響亮的啼哭聲於後罩樓內響起。

眾人皆是一震。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