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是底線

朝堂上的氣氛愈發壓抑起來。

眾臣工從未覺得朝上的時間是這般難熬,面對著那宋國舅日益陰騭的臉色,只恨不得能將自個真正縮成鵪鶉才好。每日上朝猶如上刑,眾臣無不斂聲屏氣小心翼翼,唯恐觸其黴頭,遭到一番無妄之災。

他們私下不是沒嘀咕過,那位如今權柄在手正是人間得意時,到底何事竟能惹得他這般肝火大冒?

想起一連數日,那宋國舅每日下朝時分,皆會到皇覺寺裡燒香拜佛,便有人暗下揣測,也不知是不是每次都抽到了下下籤,惱了佛祖不保佑他,這方生了這番邪火。

這日下朝後,宋毅剛要踏出宮門,這時一太監從後頭匆匆小跑追來,至跟前見禮後,就附他耳旁小聲傳了話。

不過多時,宋毅便出現在怡景宮殿門前。

沉香滿臉喜意的進殿稟報,一會的功夫,宋貴妃就激動的匆匆出來,待見了殿外之人,不免悲喜交加,當即掩面飲泣起來。

「大哥如何現在才來?」

宋毅緩聲:「進去說罷。」

宋貴妃趕忙擦擦淚,忙側身讓出路來:「大哥快進殿,若今個無他事的話,就在我這吃了晌飯罷。沉香,快快去吩咐膳房備些好酒好菜,對了,你先親自去煮上一壺好茶端來。」

沉香歡快的應下,臨去前悄悄的朝那威儀非凡的男子投去一瞥,而後迅速垂了頭,滿臉緋紅的小步離開。

宋毅面有怫悒。

宋貴妃見他面色不善,忙轉了話題道:「煜兒成天唸叨著,他的大將軍舅父怎麼遲遲未過來見他,這會要是知道了大哥你過來了,還不知得高興成什麼樣。」

宋毅抬腳入了殿,問道:「大皇子近來如何?」

進了殿,宋貴妃忙讓她大哥落座,然後她則在對面坐下,笑道:「近來迷上了舞刀弄槍,非說要學好武功,將來隨他舅父上陣殺敵。這會正拿著枯木枝在後院裡耍著玩,怎麼說也不聽,非要纏著侍衛們教他練功夫。」

宋毅聞言露出些笑意:「大皇子年紀雖小,卻胸有乾坤,將來文治武功,不在話下。」

宋貴妃聞弦知雅意,難掩激動之色。

這時候沉香端了茶水進來,身姿嫋娜,微步輕盈,彎身將茶盤置於八仙桌上。之後小心翼翼的拿起茶壺欲要給座上兩人斟茶,動作不經意露出袖口一截柔嫩皓脘。

宋貴妃卻將她手裡茶壺接過,道:「沉香,你先下去吧。」

沉香身體僵了下,不自在的應了聲,便咬咬唇退了出去。

宋貴妃給宋毅斟了茶,擱了茶壺後,就掏出帕子抹著眼角,哽咽:「當日兇險,多虧了大哥回京及時扭轉了乾坤,否則不僅是我,便是連大皇子也只怕凶多吉少……只是可惜了乳孃,當年放棄出府頤養天年,非要隨我一道入宮,如今為了護我,竟落得個這般下場。」

說至此,難免再次回憶當日兇險,那種孤立無援的恐懼令她不免抖了肩膀,嗚嗚咽咽哭起來。

宋毅起身至她身側,抬手輕拍了拍她背,沉聲道:「大哥向你保證,日後斷不會有人再敢你分毫。」

宋貴妃心中安定,可淚流的更兇了。

待她情緒穩了些,宋毅重新落座,端過茶杯喝了口,緩聲道:「前些時日聖上生死不明,我為大皇子舅父,實不好頻繁來往怡景宮,該避諱些的。省的將來有損大皇子威名。」

宋貴妃聽明白了這話。聖上命懸一線,大皇子卻與此時與國舅來往密切,難免有迫不及待想要篡位之嫌。

宋貴妃執帕子擦淨面上淚痕,笑道:「大哥莫要多想,我非是埋怨大哥,只是前頭宮中幾番突變,我這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不安生。如今見著大哥一面,這心裡頭總算穩妥了。」

見她大哥已喝過一盞茶,她又執茶壺給斟過一杯。

兩人又閒話家常了幾番,大概說些老太太何時入京,二哥二嫂可要跟隨一同前來等話。

宋貴妃又仔細看他大哥面龐,詫異:「大哥竟是消瘦了?前頭沒仔細看,怎的這般瞧來,大哥似憔悴清減了好些?大哥身體可有何不適之處,可要找宮裡御醫給瞧瞧?」

宋毅喝茶的動作略頓,而後笑道:「無事,歇息幾日便好。」說著垂眸,抬手將杯中剩餘茶水一口飲盡。

不等她出口再問,宋毅就開口道:「娘娘,聖上醒了。」

宋貴妃一怔,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聖上前些時候不就醒了?只不過是每日清醒時日短,昏睡時日長罷了。

「聖上今個開口,想要後宮的娘娘去侍疾。」宋毅抬頭看她:「娘娘身為大皇子生母,如今又代皇后執掌六宮,帶大皇子一道去乾清宮侍疾,應是娘娘本分。」

宋貴妃怔在那不語,手指緊攥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宋毅沒有催促,只兀自飲著茶。

直待大皇子從外頭跑進來,方打破了殿內沉寂。

「大將軍舅父!」大皇子握著枯木枝跑到宋毅面前,仰著紅撲撲的臉看著他,滿是興奮和孺慕。

宋貴妃回了神。然後笑著糾正道:「是大元帥舅父。」

是啊,她的大皇子將來是要走那康莊大道的,而本朝以孝治天下,她身為生母便要促成父慈子孝的佳話。

哪怕只是假象。

想到這,宋貴妃的心漸漸堅定下來。

宋毅俯身抱起他,抬手摸摸他腦袋,笑道:「等大皇子再大些舅父就教你武藝,待你長大了,咱甥舅一起上陣殺敵。」

大皇子兩眼發亮,直拍手叫好。

宋毅看著大皇子笑了笑。心下只遺憾這大皇子的容貌只隨了他們姒家人,卻無半分宋家人模樣。

若將來他有了孩兒,也不知是肖父,還是肖……宋毅腦中陡然一閃而過某個身影,而後心猛地一沉,臉上的笑就淡了許多。

出宮之後,宋毅上了馬車,沉聲道:「今個就不去了。」

福祿心領神會,自知這個去處是指哪兒。

應了聲,福祿跳上車轅,持著韁繩趕車之前,低聲稟報道:「大人,半個時辰前梁少卿遣人來傳了個話,說是大獄裡的那單于閼氏,想要見您一面。梁少卿問您,見還是不見。」

等了會,福祿便聽裡頭傳來句問聲:「梁少卿現在何處?」

福祿道:「這會應該還在衙署。」

「去大理寺獄。」

「是,大人。」

兩刻鐘後,宋毅出現在關押重犯的牢房前。

王鳳鸞蓬頭垢面的盤坐在牢中,此刻她一動不動的看著對面人,消瘦見骨的面上盡是麻木,唯獨兩眼幽深,如兩個黑洞一般。

「肅之,我早就料到你會是個變數,結局也果真如我所料。」她嗓音沙啞,這般說著沒有絲毫起伏音調,不喜不怒不悲,彷彿只在平鋪直述。

宋毅面上也無多餘表情,只淡聲道:「你既已料定,又何必冒險起事?」

王鳳鸞嗬嗬笑了兩聲,譏誚反問:「肅之,何必明知故問,你我皆一樣的人罷了。五成的機率,你難道不去賭?」

「你錯了,除卻窮途末路,否則若無十成把握,我斷不會下此重注。」宋毅掀眸看她:「王鳳鸞,為了成全你的野心,卻要拉上你王家滿門,還有你親兒性命去添路,你的心倒是冷硬的很。」

「王家?」王鳳鸞的聲音陡然尖利。似意識到自己情緒過大,她壓了下,又是嗬嗬譏笑:「他既能將我做王家棋子,我亦不過以牙還牙,反將王家做我踏腳石罷了。一報還一報,兩清了。」

「至於我兒……」王鳳鸞偏過臉,話語間有著說不出的冷漠:「區區草原蠻夷之地,便是做王又有何光耀?我王鳳鸞的兒子,要麼做中原之王,要麼,就去死。」

宋毅隔著柵欄看著她,只覺得時間也是個令人可笑的事物,它能讓曾經打馬遊街的嬌俏女子,變得這般面目全非。

「你見我可是就為了吐露這些?若無他事,我便離開了。」

「肅之!」王鳳鸞陡然起身,踉蹌的到柵欄前,雙手如鉤死死抓緊柵欄,直勾勾的盯著面前一品官袍加身的男人:「肅之,請念在昔日情分上,幫我一次。如今你位高權重,半壁江山盡在你掌控之下,於你而言不過是再輕易不過之事。若不達成此事,我死不瞑目,求你幫我。」

宋毅沒著急應答,只在她略急切的面上逡巡片刻後,方慢聲問:「何事?」

王鳳鸞嚥了咽喉,兩眼不再是黑洞洞的麻木,反道折出幾分異樣光彩:「他日處決我之後,望你能將我屍身與昌邑合葬。」

宋毅驟然看向她。

王鳳鸞不為所動的堅持說完:「墓碑上務必寫上我的本名,王鸞。鳳字本就是他們強加,我要以最初的名字,跟昌邑共刻墓碑!」

蘇傾從夢中驚起,滿身皆是冷汗。

殘餘的夢境在腦中迴盪,她臉上迅速泛起痛苦、無助、懼怕等眾多情緒,最終皆化作顫慄,讓她抖著身子一陣寒過一陣。

這已記不起是第幾次做這般的夢了。

夢裡盡是前世,有她往日生活中的一些碎片,也有些她當日處在河水中的一些虛幻場景,可更多是則是一段段殘破的噩夢。

在這些噩夢裡,要麼是她父母老無所依孤苦而終,要麼是魏子豪終身未娶抑鬱而終,最令她無法釋懷的是,她竟夢見她死後魂魄迴歸了現代,可沒等她欣喜若狂多久,卻驚恐的發現父母似感知了她的死亡,再無生念,竟生生拔了氧氣管!

她的魂魄飄蕩著,奔潰的大哭大喊大叫,拼命的想要將氧氣面罩抓起來重新給他們帶上去,可手掌碰到面罩,卻從中穿了過去……

她就這般眼睜睜的看著那儀器慢慢變成了一條直線。

場景陡然一換,她又看見了魏子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