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茗茶樓前緩緩停了兩輛雕樑畫棟的華貴馬車。
馬車一停穩,最前面一輛馬車的車轅上迅速跳下來一下人,撐了把青灰色油紙傘恭候在馬車旁。厚實的轎帷從內一掀,而後彎身出來一披著黑色氅衣的男人,抬腿不緊不慢的下了馬車。
外頭風大雪急,他下意識的抬手攏了攏衣襟。
微側了目朝後面馬車看了眼,而後他轉身朝那馬車方向走了幾步。
環佩叮噹聲一起,後面馬車青紅色的轎帷被拉開,而後一穿著大紅羽緞撒花斗篷的女子被丫鬟扶了出來,踩著踏板緩緩下了馬車。
眸光在轉過不遠處男人高大的身影后,便迅速垂了目,略有嬌怯的盈盈欠身。
男人淡笑頷首,而後抬手做出請的動作。
兩人一前一後的進了茶樓。
衛嵐亦步亦趨的在後面小步跟著,眼神無意間瞥過面前高大挺拔的男人後背,不由慌亂的趕緊垂眼盯著自己的腳尖,只覺得羞憤欲死。
她也不知自己當時是如何開得了這口的。
出門的時候天還算晴朗些,雖有些稀稀拉拉的雪花飄散,可瞧著倒也不礙事。沒成想出來不大會,梅林的雪景還沒賞過片刻,天便烏壓壓的黑了起來,柳絮般的雪密密麻麻的從天而降,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這麼大的雪,賞景是不成了。
本來她已上了馬車打算回府,可就在將要啟程的時候,她鬼使神差的突然拉開了轎帷,然後衝著馬車下的男人問了句:可否邀大人喝杯熱茶?
已轉身準備離開的宋大人就停了腳。不知是不是錯覺,亦或是隔著風雪的緣故,她總覺得那剎間他周身的氣息有些淡。
雖然他不失禮數的淡笑說可,可衛嵐總覺得是因為自己的冒然舉動,可能惹了大人不快了。指不定宋大人心裡還不知怎麼想他們衛家姑娘。
光想想都令她羞惱不堪。
早知道,就不聽她母親這般話了。
正兀自暗惱著,卻在此刻前面大人毫無徵兆的突然停了腳,這猝不及防的一停令她差點沒反應過來,若不是身旁丫鬟及時扶住,便要撞到那結實挺拔的後背上。
小半個時辰後,蘇傾拿起牆上掛的鴉青色斗篷,披上後就挑開厚實軟簾,走出了雅間。
沿著右邊下樓梯的時候,蘇傾眉宇間還略帶些揮之不散的憂慮,既為那身處險境的魏期,也為如今進退維谷的自己。
抬手攏了攏帽子,蘇傾煩悶的呼口氣。
從前總認為日子若想過的華麗錦繡必是難的,可若想過的簡單如水想來是再容易不過。如今瞧來,簡單二字方是奢望。
想起右相的話,她又是一番心事重重。
久居京中得人庇護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待她且再看看,若有可能,她自是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上下樓的茶客來來往往,樓梯口也有些茶客在等著邁上臺階上二樓雅間,蘇傾一味想著心事也沒多注意,只下樓的時候多往右側偏了偏身,不擋旁人的路。
抬眸瞧見外頭風雪似更大了,她便抬手又攏了攏身上斗篷,快步離去。
宋毅站在樓梯口,眼睜睜的看著那人與他擦肩而過,而後頭也不回的離去,只覺得剎那間渾身的血液在逆流。
早在那人出了二樓雅間的那剎,他於樓下便第一時間捕捉到她的身影。或許此刻連他自己都未察覺,明明那人不高大容貌亦不出眾,他卻總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將弱瘦的她給認出來。
不可否認的是,在目光觸及她身影的那剎,他腦中彷彿剎那空白了一瞬,竟不知做如何反應。腳也不聽使喚的定在當處,此刻不用旁人說,他也自知他這一刻只怕就如那呆頭呆腦的木偶般,身體僵硬,雙眼直勾勾的盯著那自樓上緩緩而下的人。
尤其是在那人在緩緩走向他,直至走到他面前,兩人近到他能看清她清雋的眉眼和淡粉的唇,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冽之氣,那一刻,他彷彿都聽得到自己重而響的心跳聲……
然後,她便彷彿她身側是站著一坨空氣般,目不斜視的與他擦身而過。腳步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遲疑,清凌凌的面上也始終沒有半分錯愕亦或其他異樣的情緒。
她,竟然沒有看見他。
宋毅抓在樓梯扶手的手掌因用力過猛而發顫。
衛嵐見到身前的人身體陡然僵直不免覺得異樣,便大著膽子抬頭偷偷看過一眼。只見他朝後微側過臉,似是朝向大門的方向,側過的半邊臉隱在斑駁的光線中,不見往日的從容淡然或含笑有禮,卻是道不盡的陰沉駭厲,有著擇人慾噬的兇狠。
衛嵐的手腳當即就有些抖。
宋毅收斂了眸中情緒,朝衛嵐的方向看過一眼,淡淡告罪一聲,然後招過福祿,讓他安排人送衛小姐回去。
衛嵐強自鎮定的欠身告辭,直到出了茶樓大門,這方後知後覺的有些腿軟起來。兩旁丫鬟忙扶過,不過她們的臉色也皆有些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