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且記住

宋毅拉過馬車內矮榻下方的抽屜,拿過紙筆,藉著外頭寒涼的月色,執筆草草寫過兩行,稍晾乾後就對疊一下遞給外頭福祿。

「敲門。」

福祿接過後,匆匆下了馬車,藉著月色趕至兩扇緊閉的朱門前,叩響了門環手。

約莫半柱香的時間,有僕人開了門,狐疑的朝門外看過,面帶謹慎。

「你是何人?來此作甚?」

福祿將紙條遞給他:「請將該信箋遞交你家主人,他看後便知。」

僕人面帶遲疑,還要再問,福祿便催促道:「你家主人的事,你耽擱不起。」

那僕人終是接過:「你且在這稍等。」說完便闔了門,一溜煙的跑了進院。

蘇傾本已躺下,聽得僕人來報門外來人之事,當即心下一突,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披了衣裳起身,接過紙條展開後湊近燭火下迅速掃過,幾乎當即她便變了臉色。

紙條上是潦草的兩行字——

出來。

郡主。

宋毅的目光始終不離那兩扇門半寸,直到被月色打上銀光的大門再次從裡面緩緩開啟,那一貫平靜的目光方終於有了變化,彷彿安靜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了石子一般,陡然波瀾起伏開來。

緊閉的兩扇門開後,一道熟悉的身影便緩緩從門內走出,似臨時套了件素色外衫,釦子倒是皆扣的齊整,只是頭髮來不及梳理,簡單的在腦後用淺色髮帶束了起來。

她抬頭迅速掃過周圍,看見福祿後臉上迅速浮過了然之後便騰起薄怒,似對身後的奴僕說了幾句,然後抿著唇朝馬車的方向獨自一人走來。

直到蘇傾在窗牖前停下,宋毅方回過神來。

蘇傾抬頭,徑直透過開啟的窗牖看向他,清涼的月色打在她面上彷彿蒙上了一層銀霜。

「我出來了。」她聲音沁涼涼的:「你有何事?」

宋毅目色沉沉,盯著她那染了薄怒的臉龐:「你上來。」

蘇傾當即就驚怒的喘了幾口氣,臉色也白了又白。

到底卻還是握拳咬牙的依言上了馬車,因為她無法無視他面無表情對她重複的那兩字,郡主。

福祿掀了轎帷,蘇傾低頭進入。

蘇傾剛一進入車廂內,宋毅就忽的抬手闔死了窗牖,拉了轎簾。

車廂內當即暗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蘇傾呼吸一滯,身體下意識朝後一退,繃緊了神經死死盯著黑暗中的那人的輪廓。

「莫再退了。若退出去,還得讓我請你再進來。」宋毅道:「你坐過來些,幾句話的功夫,便放你走。」

蘇傾未動:「在這說也一樣的。」

半刻,黑暗中傳來他低緩的聲音:「依你。」

雖有些詫異他今日竟這般好說話,蘇傾還是大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略緩。

「不知你……逼我出來究竟所為何事?」

「不為什麼。」宋毅盯著她:「就是想來問你,為何從相府搬出,明明相府更有利你藏身不是?」

蘇傾沉默了。一顆心不斷下沉。

她不知道宋毅究竟是從何處得知她的身份。

更不知他此刻提及相府是為何,可是要利用她的身體來作伐,以此攻訐右相?

見她沉默,宋毅突的冷笑了聲:「倒是生了個七竅玲瓏心。聰慧,通透,偏又透著軟和。可你對誰都能心軟,唯獨對我……總是一副冷冰冰的硬心腸。堪稱,油鹽不進。」

蘇傾回過神來,道:「我想宋大人今夜特意前來,應該不是單來說這些的。你究竟要作何?宋大人不妨直說。」

聽著她那副不帶情緒起伏的聲音,宋毅突然就有些酒意衝頭,死命壓了壓,方抑制住想要抬手去抓她過來的衝動。

「若爺想要你呢?」宋毅脫口而出。

「大人不會的。」蘇傾頓了下,方緩緩道:「單單那兩字便能勸退大人……不是嗎?」

宋毅明瞭她的未盡之意。

在她看來,他從來都是那審時度勢的政客,如何肯做那讓自己置身險境的蠢事?

黑暗中,宋毅低笑了聲。

然後,蘇傾便聽他道:「明日是本官的議親之日。此後便斷不會與你再不清不楚。蘇傾……」他唇齒間流連了會,而後聲音陡然轉冷:「這是本官最後一次見你。你且記下本官的忠告,想要活命便走遠些,遠到天涯海角莫讓人抓找便是。否則,待日後我心底待你最後那點不捨之意消磨待去,便是你命喪之日!你且千萬記牢了。」

黑暗中的輪廓陰暗沉沉,猶如蟄伏不動的暗獸,彷彿蓄勢待發只待給人致命一擊。

蘇傾垂下眼眸:「那就提前祝大人永結好合瓜瓞延綿。」

宋毅的喘息有瞬間粗重。手握拳一拍窗牖:「滾。」

蘇傾毫不遲疑的轉身下了馬車。

外頭霜色的月光,透過窗牖打在宋毅那張沉如水的面容上,明暗不定,晦暗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