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聽不得

紫禁城的臘月滴水成冰,寒氣逼人。

臘八之後下了場大雪,鵝毛般的雪花撲簌簌的直往下落,短短一日功夫地上就鋪上了厚厚一層積雪,經凜冽的寒風一掃,四散飛揚直往行人的脖子裡鑽。

皇宮御書房內,彈劾兩江總督宋毅的奏摺,亦如這臘月的雪花片一般紛紛飛到了龍案上。

新皇盯著手邊厚厚的一摞奏摺,臉色晦暗不明。

立在龍案前的右相見新皇神色,眼皮不由一跳,深諳新皇性情的他如何猜不到個種關鍵?暗道聲不好,不由趕忙出口勸阻道:「萬萬不可啊聖上。如今朝野上下正值多事之秋,況聖上登基不久,更要以穩固朝政為緊要,冒然動那朝中重臣只怕會引發朝野動盪,實為不智之舉。」

新皇冷哼了聲,抬手按上那厚厚的一摞奏摺:「他宋毅居功自傲,仗著自己分寸之功就行事猖狂起來。半年之前兗州知府就彈劾他冒然帶兵闖入蘭陵,又無奉無詔出入涼州猶如無人之境,若不是舅父再三勸說,朕當日便能制他的罪,又何必待今日?如今朝堂之上他結黨營私,排除異己,朕若再不出手,怕不久之日我大淵的朝堂上就要出現宋黨了。」

新皇面色憤憤,語氣凜然,似已拿定主意。

右相便要再勸,新皇卻不耐的抬手道:「舅父不必再說。明日早朝自有劉尚書上書彈劾,文武百官便會一同響應,朕定要將他當堂問罪!」

聞言,右相的心涼了半截。

吏部尚書劉瑜是他的親信,更是巫黨的中流砥柱,從來都是唯他馬首是瞻。如今新皇竟是越過了他……而那劉瑜,卻也是對他半字未提。

翌日朝堂上,卻未等那劉瑜將手裡彈劾奏摺上表,便有御史上前一步,呈上奏表,辭嚴義正直指翰林院編纂劉琦三年前殺人之罪。

舉朝譁然。

翰林院劉編纂正是吏部劉尚書的么兒。

劉尚書的心當即有幾分狂跳。此事隱秘,當年他確認收尾皆無漏洞,旁人究竟是從何得知!

新皇的臉色也帶上幾分難看。接過奏表,他迅速看過一遍,神色愈發難看起來。

御史臺的人輕易不出手,一齣手定是證據確鑿,不提這物證俱全,就連那苦主都在宮門外候著呢,哪裡又做得了假?

不等新皇裁決,那御史又掏出一份奏表,此份奏表是彈劾彈劾吏部尚書劉瑜徇私枉法、包庇及濫殺無辜之罪。

當日為替劉琦開罪,劉瑜讓旁的人抵了罪。

散朝的時候,新皇是怒氣衝衝的離開的。

吏部尚書及翰林院編纂被當堂摘了烏紗帽,暫押大理寺獄。

彈劾兩江總督宋毅的奏摺雖亦也上表,卻少了劉尚書的搖旗吶喊,加之中立黨派據理力爭,最終卻是雷聲大雨點小,以罰俸半年結束。

右相一黨臉色灰敗,左相一黨幸災樂禍,卻也警醒的知道,中立黨派終成了氣候。

福祿遠遠見著一身仙鶴補子紫色朝服的大人走出宮門,忙迎了上去,小心拍落大人飄落身上的雪花。

這紫禁城的天氣太過無常,先前還是晴空一片,這會便又紛紛揚揚的下了雪來。

福祿不免懷念起蘇州府城來。這北面風大雪大的,出門積雪都到人腿窩子,真是怪冷的,到底比不過他們蘇州府城氣候宜人,便是冬日也冷的有限。

便也只能想想了。自打他們大人兼任了兵部尚書及監察院右都御史一職,除非戰事,那大人則不必常年坐鎮蘇州府城,更多的時間則是常駐紫禁城內,與京官一道上朝上值。

見大人上了馬車,福祿忙回了神,眼疾手快的打了轎簾。

宋毅略一躬身,進了馬車。

「去端國公府。」

「是,大人。」

車軲轆碾壓著厚厚積雪,行走於紫禁城內寬敞的街道中。

端國公府雅間暖炕,宋毅和李靖釩對酌。

李靖釩雖是武將,卻生的麵皮細白,圍著紅泥小火爐燙著酒,動作嫻熟優雅,頗有幾分文人君子的雅緻。

「這紫禁城的酒可還喝的習慣?」

宋毅持著碧綠酒盞慢慢酌飲:「尚可。就是摻了些冰渣子,也不打緊,將其煨熱了便是。」

李靖釩抬盞又給他斟了杯:「肅之此言極是。」

肅之,是宋毅的字。

抬頭看向對面之人,見他眉宇間總有顧揮散不去的鬱色,李靖釩到底問出了口:「肅之莫怪為兄多嘴,只是見你這半年來總是怏怏不快,便是此刻狠狠打了場翻身仗,便也不見分毫喜色……何故?」

宋毅持杯的手頓住。

「左右不過家中事罷了。」隨意說了句,又似不欲多談,宋毅沉眉略一摩挲杯沿,而後抬手仰脖盡數飲盡杯中殘酒。

啪。杯底落在炕桌上的聲音略微有些重。

李靖釩又給他斟了杯,不著痕跡的試探道:「近些月來朝中事務繁多,倒是將之前你交待的事給擱置了。」說著,他喚來下人,呈上一方木質盒子,而後推至宋毅面前。

宋毅擱下酒盞,狐疑的開啟了盒子。

下一刻卻反射性的砰的聲將盒子重重闔死。

李靖釩見宋毅瞬間臉色大變,便知他所猜測的沒錯。正因如此,他才皺了眉。

宋毅沉著臉抓過對面酒壺,不等燙好就拎起斟滿了一大杯,然後兀自喝了起來。

「肅之!」李靖釩不贊同的奪過他手裡酒壺,勸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如今這樣子,倒是令我驚訝了。」便是當日那王家嫡女出使匈奴,也沒見他如此這般頹喪。

宋毅冷笑聲:「兄長這是說的何話,我倒是聽不大懂了。」

見他不肯承認,李靖釩不免搖頭嘆氣,索性就將酒壺推到他跟前,道:「你聽不得便罷了。不過為兄還是要勸你看開些,你在這裡舉杯愁苦念念不忘的,殊不知人家心裡又何曾記得你半分情誼?襄王有意,神女無心,其實也沒甚意思。」